霜糖离开后,小屋里的气氛便安静了下来。小鱼是个闲不住的孩子,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无聊,便脱了鞋,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叶鼎之的床沿,晃荡着两条小腿,眼巴巴地看着他。
叶鼎之本就因伤势精神不济,加上方才“肉偿”二字带来的冲击余波未平,此刻正需要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他看着身边这个虎头虎脑、眼神清澈的男孩,心中微动,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小鱼,你和你姐姐……长得似乎不太相像?”
小鱼闻言,歪着头想了想,很干脆地摇头:“当然不像!我姐多好看啊,跟画里的仙女似的!我是爹娘生的,姐姐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年纪尚小,表达得有些颠三倒四,但叶鼎之还是听出了关键。“天上掉下来的?”
“嗯!”小鱼用力点头,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来,“就是前段时间,具体哪天我记不清啦,姐姐突然就来到我们村子了。当时她穿的衣服可好看啦,在太阳底下会发光,软乎乎的,比镇上布庄里最贵的缎子还漂亮!
就像……就像真的仙女一样!她说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刚开始大家都不信呢,哪有这么好看的姑娘会愿意留在我们这种小地方?”
小鱼说着,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不过姐姐可有钱了!她本来想自己盖一座新房子的,但是看到我……我没爹没娘了,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她就不忍心啦。
她说,‘小鱼,姐姐搬来和你一起住好不好?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然后她就出钱,请叔叔伯伯们帮忙,在旁边又盖了间新屋子给她自己住。姐姐说,这老屋是爹娘留给我的念想,她不能占了去。”
孩子的话语简单而质朴,却勾勒出一个善良、细心且来历不凡的女子形象。
叶鼎之心下了然,怪不得他初见霜糖时,虽觉她容颜娇美,却并无多少村野之气,反而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同于凡俗女子的清灵。
她穿的衣物,即便只是寻常家居的款式,那料子也绝非普通农家能有的粗布麻衣,其质地、光泽,恐怕连许多世家千金都未必享用得到。
小鱼毕竟年纪小,精力有限,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也开始打架。
没过多久,他脑袋一歪,靠在床柱上,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竟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叶鼎之见状,无奈地笑了笑,给他放平盖好薄被。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小鱼轻柔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悠长蝉鸣。
他收敛心神,忍着胸口隐隐的痛楚,盘膝坐好,尝试运转内力,引导气息疗愈伤势。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
小鱼一觉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叶鼎之仍在打坐,便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村里的小伙伴在窗外叫他出去玩耍,他牢记着姐姐临走前“看家、照顾叶大哥”的嘱咐,难得地拒绝了诱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拿着几根草茎,专注地编起了草蚂蚱。
叶鼎之缓缓收功,他看了看窗外愈发暗淡的天色,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霜糖离去已有不短的时间,虽说小鱼一再强调他姐姐本事极大,但霜糖那副娇俏甜美的容貌实在太过具有欺骗性,让他无法真正放心。
一个孤身女子,在暮色中行走,总归是不安全的。
叶鼎之随即弯下腰,准备穿鞋。
“嘶——”动作间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胸口的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坐在门口的小鱼闻声立刻回头,见他竟要下床,连忙小跑着窜到他身边,紧张地问:“诶,叶大哥,你要干什么去?姐姐说你不能乱动的!”
叶鼎之忍着痛,将鞋穿好,声音因忍痛而有些低沉:“天色已晚,我去村口迎一迎你姐姐。”
小鱼一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嗨!我当什么事呢!叶大哥你真不用瞎操心。要是真有不长眼的坏人碰上我姐,那该担心的绝对不是她,是那些倒霉蛋坏蛋!”
“话虽如此,”叶鼎之正色道,试图给小鱼灌输些君子理念,“她再厉害也是女子,是你的姐姐,更是我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安心在此等候。” 他忍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疼痛,踉跄着站起身。
小鱼见他态度坚决,脸色也确实苍白,只好上前用力扶住他的一只胳膊,充当他的小拐杖:“好吧好吧,那我扶你去。不过叶大哥,你要是撑不住可别硬扛啊!”
一大一小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院门。路上遇到些刚从田里劳作归来、扛着农具的村民,见到叶鼎之这副模样出门,都好奇地围上来关切几句。
“身体好些了没?”
“看着气色还是差些,得多补补!”
也有那好事的婶子,笑着打趣道:“叶小哥,咱们霜糖可是顶好的姑娘,这回救了你,你打算怎么报答这救命之恩啊?”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句话不知怎的,立刻不受控制地在叶鼎之脑海里盘旋起来,让他的脸颊有些发烫。
幸好小鱼机灵,连忙扯着嗓子替他解围:“各位大叔大婶,我叶大哥伤还没好呢,走路都费劲,你们就别让他站着费力说话啦!我们要去接我姐呢!”
村民们闻言哈哈大笑,倒也善解人意地不再追问,只是纷纷感慨:“诶呦,小鱼这孩子,跟着霜糖后真是越来越懂事儿了嘞!”
他们并无恶意,只是在这缺乏娱乐的乡间,任何一点新鲜事都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初霜糖突然出现时,也曾被各种猜测包围,有人说她是大户人家逃婚出来的小姐,也有人猜她是某个世家老爷不敢认回的私生女。
虽然不再直接打趣,但村民们自以为压低声音的议论,还是清晰地飘进了叶鼎之的耳朵里。
“瞧见没,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去接人呢,真是有心。”
“可不是嘛,霜糖丫头捡回来的这个,模样是真俊,跟画上的人似的,和霜糖站一块儿,啧啧,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儿!”
“我看有戏,说不定咱们村很快就要办喜事咯……”
这些质朴又直白的话语,像是一根根轻柔的羽毛,不断搔刮着叶鼎之的耳廓和心尖。
他只觉得耳根越来越热,几乎要烧起来,只能强作镇定,在小鱼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到村口。
村口有块表面被磨得光滑的大青石,叶鼎之几乎是脱力地坐了上去,微微喘息着,额头上已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眼望向那条通往外界、在暮色中显得树影交叠、有些阴森的小路,心中那份担忧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不断扩散、蔓延。
就在他心中的不安积聚到顶点,强撑着石头边缘准备起身,打算再往前迎一段路时,小路的拐弯处,终于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窈窕的身影。
橘红色的夕晖在她身后铺展开来,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正是霜糖。
霜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村口大石头上、脸色苍白的叶鼎之,心中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松了口气——幸好她谨慎,习惯在距离村口还有一段距离、确保无人能看到的地方就解除法术,步行回来。
若是直接瞬移到村口被他撞见,那可真是不好解释了。
她下意识拍了拍胸口,安抚了一下因为差点暴露秘密而加速的心跳。
小鱼看到姐姐,立刻松开了搀扶叶鼎之的手,像只撒欢的小狗般噔噔噔地朝着霜糖跑去,嘴里嚷嚷着:“姐!你可算回来啦!买了什么好吃的?” 显然,迎接姐姐是次要的,查看她手里的东西才是主要目的。
霜糖好笑地看着他,也不惯着,将手里提着的几包东西——给叶鼎之新买的衣服、一些调理伤势的药材、以及零嘴蜜饯和糕点——一股脑儿都塞到他怀里:“喏,都是你的,拿着!”
小鱼欢呼一声,怀里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幸亏他从小做惯了农活,力气不小,不然还真拿不动这许多东西。
霜糖安置好“小搬运工”,快走了几步来到叶鼎之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和一丝关切:“你怎么出来了?那么长一道伤口,才处理过,不疼了?” 说着,她竟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就要去掀他的衣襟查看伤势。
“还、还好……”叶鼎之被她这毫不扭捏、动手动脚的架势吓了一跳,慌忙向后仰了仰身子,避开她的“魔爪”,耳根刚褪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
“真不疼了?”霜糖狐疑地打量着他,显然不信,“你要是不舒服可别硬撑,直说就行,大不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再抱你回去?”
“再……再抱?!”叶鼎之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整个人都懵了。
“对啊!”霜糖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从林子里到我家床上的?飞过去的吗?当然是我把你抱回去的啊!”
“……”叶鼎之只觉得眼前一黑,恨不能当场晕死过去。被一个姑娘……抱回去?!
光天化日之下!这下好了,不用猜了,恐怕全村上下,连刚会走路的小娃娃都知道他叶鼎之是被霜糖姑娘“抱”回村的!
怪不得刚才那些村民看他的眼神如此暧昧,议论得如此起劲!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伤口真的裂开了?”霜糖凑近了些,仔细观察他的脸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没……没什么。”叶鼎之长叹一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
“奇奇怪怪。”霜糖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时,因为怀里东西太多、腿又短而落后一截的小鱼终于吭哧吭哧地追了上来,听到两人的对话,立刻兴奋地抢着爆料:“姐!叶大哥担心你!他非要出来接你,都疼得直冒冷汗了也不肯回去休息!可担心你了!”
小鱼!叶鼎之在心里哀嚎一声,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
他只觉得脸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再次飙升,羞窘得几乎无地自容,眼神飘忽着,根本不敢去看霜糖的表情。
霜糖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葡萄般的大眼睛里缓缓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微微歪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羞得快要冒烟,却还强装镇定的少年郎,故意拉长了语调,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就谢谢叶大侠的挂心喽?”
叶鼎之被她这声“叶大侠”叫得更加不自在,轻咳一声,扭过脸去,盯着地上的石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客气……应该的。”
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强撑的模样,霜糖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没再继续逗他,而是主动上前,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招呼着小鱼:“走吧,咱们该回家做饭啦!”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她突然的靠近,让叶鼎之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瞬。
霜糖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紧绷,抬起眼,对他眨了眨,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笑道:“放轻松,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一丝清甜的馨香,叶鼎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像是擂鼓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了几个收拾完农具准备回家的村民。
看到他们三人这“搀扶”着归来的模样,免不了又是一番善意的打趣。
“瞧瞧,感情多好!叶小哥,就留在咱们村算了!”
“就是,霜糖可是个好姑娘,你可得好好把握啊!”
面对这些调侃,霜糖总是笑眯眯地,四两拨千斤地回应过去,或是开玩笑地带过,或是巧妙地转移话题,既不让村民们扫兴,也没让叶鼎之感到难堪或被逼迫。
这种被细致地、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的感觉,让叶鼎之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熨帖着他因仇恨而冰封许久的心。
这与师父给予的庇护不同,那是师徒之情。
而霜糖的维护,却来自于一个今天才刚刚相识、甚至算不上熟悉的陌生女子,一个……仅仅是这样靠近,就让他心跳失序、面红耳赤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