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至,素蘂心中记挂着司空长风的药浴,终究还是从外头回来了。
只是,这份“不情愿”底下,究竟有几分是因察觉自己萌动的情愫而生的羞赧与无措,恐怕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然而,当她踏进菡萏茶馆的门槛,并没有平日里的宁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紧绷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
茶馆内,司空长风正将小慈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手中紧握着那杆银月枪,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素蘂此刻不在店中。这庆幸,并非仅仅是怕她责怪自己动武,更深层的,是唯恐刀剑无眼,伤及她分毫。
可司空长风心下亦是叫苦不迭。
素蘂曾再三严厉告诫,治疗期间若强行动用内力,不仅前功尽弃,更会使得心脉受损加剧,日后治愈难上加难。
然而,小慈是她怜惜收养、悉心照料的孩子,这菡萏茶馆是她的心血所在,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歹人破坏?
此刻,他心中唯有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留在这茶馆,当初提着那通缉犯的人头去领赏时,怎么就未曾料到对方或许还有同伙?
那站在门口,手持双刀、面容姣好却眼神狠戾的女子,正是那通缉犯的结发妻子。
她并非为夫报仇而来,口中叫嚣着让司空长风偿还她夫君性命,实则不过是寻个由头。
原来他们本是夫妻大盗,男子负责行动,女子负责销赃。
她真正心疼的,是那些被司空长风一并上交官府的赃银。
可当她看清司空长风的模样时,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这少年郎眉目俊朗,身姿挺拔,虽带着病容,却别有一番风致,可比她那三十多岁、粗鄙不堪的亡夫诱人多了。
于是,她话锋一转,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指向司空长风,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垂涎,提出了一个看似有选择、实则答案唯一的难题:“小郎君,要么你还我夫君命来,要么……就把你自己赔给我,如何?”
“赔什么?赔给谁?” 素蘂还未迈进茶馆,脑中尚有些发懵,然而下一秒,那女子更加露骨的话语便给出了答案。
“小郎君,何必在这小茶馆里屈就?跟了姐姐,保管让你见识到什么是人间极乐……”她扭着腰肢,媚眼如丝,话语中的暗示令人作呕。
素蘂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窜起!
她不是没有见过性情放诞的好友撩拨人,那时她只觉得无奈甚至有些无语,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一种难以遏制的愤怒与恶心!
仿佛自己精心呵护、不容他人染指的宝贝,正被一只肮脏的手肆意觊觎玷污。
就在那女盗以为司空长风别无选择,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而司空长风眼神一厉,准备不顾一切催动内力,硬抗下对方攻击的前一刹那——
一道天青色的身影如一阵清风,倏然挡在了司空长风的身前。
是素蘂!
她面覆轻纱,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秋水明眸,此刻却冰寒如刃,周身散发出的威压竟让那女盗呼吸一窒。
只见素蘂广袖轻轻一挥,仿佛拂去尘埃般随意。
那女盗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惊呼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紧紧捆缚,动弹不得——那并非真正的锁链,而是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由精纯灵力凝聚而成的青莲根茎,坚韧无比。
素蘂平生所学,攻击性的法术确实不多,但对付一个内力修为勉强触及自在地境门槛的凡人,还是绰绰有余。
她立于茶馆门口,身姿挺拔如青莲,向来温和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四周:“谁的人,你都敢动?”
司空长风和小慈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
小慈满眼崇拜,心中惊呼:“姑娘……原来这么厉害!”
司空长风的心情则要复杂得多。
震惊于她深藏不露的实力,感受到被她护在身后的温暖与悸动,更因她那句仿若宣告主权的话,而在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素蘂并未回头,只淡淡吩咐:“小慈,去报官。”
既然这女贼口口声声要她的夫君,那便让她去地府与她那作恶多端的亡夫团聚吧,黄泉路上作伴,也算全了她的“心愿”。
素蘂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司空长风身上,秀眉微蹙,语气带着责备与后怕:“我不是再三告诫过你,治疗期间,绝不可动武吗?”
司空长风却仿佛没听到她的责备,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答非所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待:“姑娘方才说……我是你的人?”
素蘂被他问得一怔,脸颊微热,下意识地小声反驳:“小慈……小慈也是我的人。”
司空长风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愉悦而低沉。他一手仍握着银月枪,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素蘂身体瞬间僵住,反应过来后,连忙伸手推拒他的肩膀:“你……放肆!快放开!”
司空长风非但不放,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清浅莲香的发顶,用一种近乎耍无赖的语气,低声道:“我不会放开的。素蘂,若你执意要挣脱,那我便只好……动用内力了。” 他这是在用她最在意的事情,“威胁”她。
“无耻!” 素蘂又气又急,却真的不敢再用力挣扎,生怕牵动他的伤势,只得低声嗔骂。
“只要能与姑娘在一起,无耻便无耻吧。” 司空长风毫不在意,胸膛因低笑而微微震动,那震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竟让素蘂的心也跟着酥麻发痒,推拒的力道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终究是漂泊的浪子使尽了“诡计”,不染尘埃的仙子,被他一步步拉入了这十丈软红。
到了这一刻,素蘂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方才见到那女盗对他言语轻薄、意图不轨时,那股几乎要将她理智焚烧殆尽的愤怒与恐慌,以及此刻被他拥在怀中,虽然羞窘却并无真正厌恶,反而心生安定的复杂感受,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事实。
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认命般,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司空长风,”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你赢了。”
司空长风感受到她的回应,心中狂喜更紧地拥住她,纠正道:“不,是我们赢了。”
他看得分明,若素蘂对他全然无意,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容忍他一次又一次的僭越与靠近。
正是因为她心中亦有情苗暗生,他的“得寸进尺”才有了扎根的土壤。
“素蘂,” 他的声音带着郑重与虔诚,“我心悦你。从不知何时起,眼中、心中,便只剩下你了。”
素蘂身子微微一僵,片刻后,终是放松下来,长睫轻颤,低声应道:“嗯……我知道。”
见她如此,司空长风得寸进尺的本性又露了出来,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呢?素蘂,你还没说,你也心悦我呢。”
“你收敛些!” 素蘂脸颊绯红,趁他心神荡漾之际,用了巧劲一把将他推开,脱离了他的怀抱,转身便欲往后院走去,背影都透着羞窘。
司空长风哪里肯依,立刻像块粘人的牛皮糖般追了上去,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名字,语气软磨硬泡。
“素蘂,说嘛,我想听。”
“就一句,一句就好……”
“好素蘂,告诉我吧……”
素蘂被他缠得无法,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脸颊绯红如晚霞,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眸光如水,潋滟生辉。她飞快地、用几乎细若蚊蚋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司空长风脚步蓦地顿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好几秒,脸上才缓缓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痴痴地笑了起来。
原来,羞窘的仙子,终究还是寻了个由头,借着催促药浴,低声说出了那句:
“司空长风,该泡药浴了。等你好了……我便日日对你说……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