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劫，也是解二十三

天启城门外，长亭古道。

梦兮一身便于骑马的劲装，更显身姿窈窕。

头上戴着一顶垂落白纱的帷帽，遮掩了她过于惹眼的容颜。

她手中握着的，是母亲月落尘封多年、如今重新交予她的佩剑——云岫。

月落站在城门口，拉着女儿的手，千般嘱咐，万般不舍，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与牵挂：“此行定要万事小心，江湖险恶，莫要轻易相信他人……若是事不可为，便立刻回来，平安最重要……” 她一遍遍地整理着梦兮并不凌乱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将女儿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娘亲，您就放心吧。”梦兮隔着帷帽的白纱，看着母亲担忧的面容，心中暖流涌动，又带着一丝酸涩，她反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女儿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您时刻护在身后的小丫头了。我一定会找到爹爹，带他回来见您。您在天启，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最终，在月落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梦兮利落地翻身上马，最后对母亲挥了挥手，随即一夹马腹。

骏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带着一抹紫色的身影，绝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

数日后，某繁华城池。

梦兮牵着马，在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酒楼前停下。

将马匹交给小二照料后，她径直上了二楼，选了一个临窗的清净位置坐下。

点了些简单的茶点，将帷帽摘下，小口啜饮着清茶，目光不经意地投向窗外。

对面，恰好也是一间书铺，匾额上写着“墨香斋”三字。

虽然不是乾东城，但这临窗的位置，正对的书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墨香与茶香，都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个在乾东城书铺前，为了给她买话本而慌慌张张、运起轻功“飞”走的蓝衣少年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想起他那些笨拙却真诚的讨好，那些因为自己一个眼神、一句话就面红耳赤的纯情模样，还有他毫不犹豫答应带自己离开、一路细心呵护的担当……

梦兮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粲然动人的笑容，连眉眼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融合了完整情感的她，此刻再回忆起那段时光，心中充满了温暖的悸动与甜蜜的怀念。

就在她准备起身结账继续赶路时，窗外的街景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身着蓝白色劲装的少年背影，挺拔如松，正从书铺旁边的一家糕点铺子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刚包好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马背上的行囊中。

许是感受到了那道专注的视线，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疑惑，直直地望向了酒楼二楼的窗口。

四目相对，隔着熙攘的人群与一段不远的距离。

梦兮看到那双熟悉的、总是盛满阳光与热情的眼眸，在接触到她身影的瞬间，由疑惑转为惊愕，再由惊愕化为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

她站在窗边，抬起手，对着楼下那个呆若木鸡的少年，轻轻挥了挥。清越动听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东君，师兄……许久不见，你想我怎么称呼你才好？”

……是梦兮！

百里东君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胸腔。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再次萦绕耳畔，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甚至忘了走楼梯，足尖一点地面，身形便如一只轻盈的雨燕，在路人惊讶的目光中，径直从酒楼二楼的窗户跃了进去，带起一阵微风。

梦兮见他如此莽撞，略略往后轻退了一小步，正好让开了他落地的冲势，却又恰好能让他张开双臂，将自己稳稳地拥入怀中。

温香软玉抱满怀，那真实而熟悉的、带着冷冽幽香的触感，终于让百里东君相信，这不是他日夜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梦兮……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他将头埋在她颈窝，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我。”梦兮感受着他强有力的拥抱和剧烈的心跳，心中一片柔软。

她抬起手，在他脸颊上用力掐了一下，力道不轻，“疼吗？疼就不是梦。”

“疼！”百里东君傻乎乎地笑了起来，非但不觉得疼，反而觉得无比幸福，“梦兮！” 他情绪激荡，难以自抑，一把托住她的腰肢，抱着她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朗笑声回荡在雅间之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梦兮与之前不同了。

她的回应更自然，更亲密，不再是那种带着疏离与目的的利用，而是发自内心的接纳与亲近。

“好了，快放我下来！”梦兮被他转得有些头晕，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娇嗔，“有人看着呢，像什么样子。”

百里东君这才注意到雅间外有小二和客人好奇地张望，连忙听话地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但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梦兮，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迫不及待地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不是让我去天启找你吗？我还以为……还以为要到了天启才能见到你。”

“……”梦兮闻言，俏脸微微一僵。

糟了，光顾着想着尽快让爹娘团聚，竟然把让百里东君去天启找她这事儿给忘了！

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眼波流转，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狡黠：“因为我们心有灵犀啊。你看，这不是还没到天启，我们就提前遇到了吗？这说明，我们之间的缘分，是断也断不开的。”

这话如同最甜的蜜糖，瞬间浇灌在百里东君的心尖上。

他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星辰，活像一只得到了主人夸奖和心爱骨头的的大型犬类，恨不得身后有条尾巴能摇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些，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压低的、带着紧张与期待的声音出卖了他：

“那……梦兮，你之前说的……等灵魂融合后，与我成亲的事……可还作数？” 问完，他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梦兮故意歪了歪头，语气带着戏谑：“若是不作数了……你当如何？”

百里东君眼神一黯，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气势瞬间蔫了下去，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挣扎，讷讷道：“我……我还能如何？你若不愿，我……我便不勉强你。只是……只是我会很难过……”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或许……或许会忍不住想去抢亲……但，你若真的不喜欢，我……我便不抢，只远远看着你幸福就好……”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却透着少年人最真挚、甚至有些笨拙的深情。

梦兮看着他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她垂眸，发出一声轻柔的浅笑，如同春风吹过琴弦。

她主动拉起他的手，转身向楼下走去，语气自然地说道：“走吧，我们得快些去接爹爹，不然等到拜堂成亲那日，高堂的座位上，可就要空着一处了。”

百里东君的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只是呆呆地任由她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下楼，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拜堂成亲”、“高堂”这几个字。

直到两人走出了酒楼，置身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百里东君才如同被解开了穴道般，猛地回过神来！

拜堂？！高堂？！她这是……答应了！

他强忍着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顾及着这是人来人往的街道，猛地一把将梦兮打横抱起！

“呀！”梦兮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颈，“百里东君，你干什么！”

“我太激动了！梦兮！我……我控制不住！”百里东君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喜悦而剧烈颤抖着，他抱着怀中之人，足下发力，身形拔地而起，轻盈地跃上路旁的屋檐，在路人一片惊诧的目光中，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迅速远离了喧嚣的街道，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梦兮起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感受到他怀抱的稳固与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便也放松下来，任由他带着自己在屋顶上飞檐走壁，只是将脸埋在他颈侧，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百里东君一路疾行，直到城外一片僻静无人的小树林边，才缓缓落下。

他将梦兮小心地放下，双手却依旧环着她的腰，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呼吸因为方才的奔跑和内心的激动而有些急促。

他微微低下头，凑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充满渴望，带着十二万分的郑重询问：

“梦兮……我……我可以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意图不言而喻。

梦兮没有直接用语言回答。

她抬起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微微踮起脚尖，主动仰起头，印上了他的唇。

柔软的触感和她主动的姿态，让百里东君心神俱震！

他立刻反应过来，一手紧紧搂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拥入自己怀中，炽热而虔诚地加深了这个吻，辗转厮磨，倾诉着压抑许久的思念与难以言表的幸福。

良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缓缓分开。梦兮轻喘着，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快带我回去，我的马还在城里呢。”

百里东君看着她这般动人的模样，心痒难耐，像只大型犬般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撒娇道：“不取了好不好？我们共乘一骑，我的马就在前面。我想……我想一直抱着你。” 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梦兮看着他亮晶晶的、满是恳求的眼睛，心软成了一滩春水。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温热的脸颊，纵容地笑道：“好，依你。”

百里东君心中窃喜，趁她不备，迅速在她光洁的脸颊上又“啾”地偷了一个香，然后心满意足地一把将她抱起，朗声笑道：“走咯！我带你去寻我们的马！”

他抱着梦兮，找到自己拴在树林边的骏马，小心翼翼地将她先托上马背，然后自己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圈外自己怀中，拉起缰绳，让马儿迈开步子。

“对了，梦兮，”百里东君忽然想起什么，一手稳稳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从身后的行囊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梦兮面前，“你尝尝这个，这是我刚在城里买的桂花糕，听说很出名。你看看喜不喜欢？”

梦兮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糕点，心中一动，抬头看他：“这是……特意给我买的？”

“嗯！”百里东君用力点头，眼神温柔，“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去找当地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买些特色的糕点。想着……想着若是能找到你，就能让你第一时间尝到各地的味道。就是……就是可惜，有些糕点放不住，路上坏了好几样……” 他的声音里难掩失落与遗憾。

梦兮感受到他那份笨拙而持续的用心，心中暖流涌动。

她轻轻咬了一小口桂花糕，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仰头对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很好吃。谢谢东君。”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地说道，“那……我们接下来这一路，每到一个地方，就一起去尝那个地方的特色点心，好不好？”

“好！”百里东君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重重点头，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