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聆第三次入梦时,换了一副模样。
这一次,她不再是梅林里清雅出尘的闺秀,也不再是妖娆挑逗的红衣魅影,而是化作了一位风情万种的花魁娘子。
二月红踏入梦境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上。四周楼阁高耸,红灯笼高挂,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远处,一座雕梁画栋的楼宇格外显眼,朱漆大门上挂着烫金牌匾——"醉仙楼"。
他低头一看,自己竟穿着一身锦缎华服,腰间系着玉佩,俨然是个富贵公子。
"这是……什么地方?"二月红心中疑惑,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刚至楼前,便有浓妆艳抹的鸨母迎上来,笑吟吟地拉住他的手臂:"哎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我们醉仙楼吧?"
二月红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听鸨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公子来得巧,今晚可是我们花魁娘子——梅仙姑娘登台献艺的日子。"
"梅……仙?"二月红心头一跳。
"是啊,梅仙姑娘可是我们醉仙楼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听她一曲呢!"鸨母挤眉弄眼,"不过嘛……她性子傲,寻常人可近不得身。"
二月红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名字太过熟悉。
"她……长什么模样?"
鸨母神秘一笑:"公子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踏入醉仙楼,满堂宾客喧嚣,觥筹交错。二楼雅座之上,珠帘半卷,隐约可见一道曼妙身影。
忽然,丝竹声止,全场寂静。
"梅仙姑娘到——"
珠帘轻挑,一道倩影款款而出。
二月红呼吸一滞。
那女子一袭绛红纱裙,衣袂飘飘,腰间系着金丝流苏,衬得身段婀娜如柳。她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含情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媚意横生。
她莲步轻移,走到台中央,指尖轻拨琴弦,朱唇微启——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竟是《牡丹亭》!
二月红怔在原地,这嗓音……分明就是梦中那个女子!
梅聆——不,此刻该称她为"梅仙"——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划,眼波流转间,似笑非笑地望向二月红的方向。
"这位公子,为何一直盯着奴家看?"
全场宾客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二月红耳根发烫,却仍忍不住与她对视。
梅仙轻笑一声,指尖勾着琴弦,缓缓道:"既然公子对奴家这般有兴趣,不如……上楼一叙?"
雅间内,熏香袅袅,红烛摇曳。
梅仙斜倚在软榻上,纱裙半褪,露出雪白的肩颈。她执起酒壶,为二月红斟了一杯,媚眼如丝:"公子,请。"
二月红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间与她相触,一股酥麻之感瞬间窜上脊背。
"姑娘……我们是否见过?"他低声问道。
梅仙红唇微勾:"公子说笑了,奴家这样的风尘女子,怎会与您相识?"
二月红凝视着她的眼睛:"可姑娘方才唱的《牡丹亭》,与我前几日梦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梅仙眸光一闪,忽而轻笑出声:"梦?"她倾身靠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那公子说说,在梦里……奴家都对您做了什么?"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际,二月红心跳如擂,喉结滚动了一下。
梅仙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后退,故作幽怨地叹息:"看来公子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嘴上说认得奴家,心里却当我是那等轻浮女子。"
二月红连忙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梅仙眼波盈盈,"莫非公子……对奴家动了真心?"
二月红一时语塞,耳尖红得滴血。
梅仙轻笑,忽而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公子生得真好看,比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
二月红呼吸微滞,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梅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梅仙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红唇微启,低声道:"公子若真想记住我……不如,再近些?"
"少爷?少爷?"
二月红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光已亮。
他坐起身,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梦中的触感太过真实,他甚至记得梅仙指尖的温度,记得她红唇擦过耳际时的战栗。
"又是梦……"他低声喃喃,却在掀开锦被的瞬间僵住——
枕畔,赫然躺着一支金丝流苏簪,正是梦中梅仙发间所戴的那支。
……
二月红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青石巷口,夕阳斜照,将斑驳的墙影拉得老长。
巷子尽头是一户小院,院墙不高,爬满了蔷薇花藤,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
他怔了怔,低头看自己——竟是一身儿时的打扮,短褂布鞋,腰间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绣花香囊。
"这是……我小时候?"
正疑惑间,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探出头来,冲他招手:"红哥哥,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啦!"
二月红心头一跳。
小姑娘穿着浅粉的衫子,扎着双髻,发间簪着几朵小小的红梅,衬得一张小脸莹润如玉。她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笑起来时,右颊还有个浅浅的梨涡。
——是梅聆。
可此时的她,不是妖娆的梅妖,也不是清冷的抚琴女子,亦不是风情万种的青楼花魁,而是个活脱脱的邻家小妹妹,天真烂漫,娇憨可人。
"红哥哥,发什么呆呢?"她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走,我带你去摘梅子!"
二月红被她拽着往前跑,掌心传来温软的触感,竟让他一时忘了这是梦境。
小院后有一株梅树,枝干虬结,结满了青涩的梅子。梅聆三两下爬上树,坐在枝头晃着腿,冲他招手:"红哥哥,你也上来!"
二月红失笑,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她身旁的枝干上。
梅聆摘下一颗梅子,递到他嘴边:"尝尝?"
二月红低头咬住,酸涩的汁水在口中炸开,他眉头一皱,差点吐出来。梅聆却咯咯笑起来:"酸吧?我骗你的!青梅还没熟呢!"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树上栽下去。二月红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无奈道:"小心些。"
梅聆顺势靠在他肩上,仰着小脸看他:"红哥哥,你以后娶了媳妇,还会陪我摘梅子吗?"
二月红一怔,耳尖微热:"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梅聆嘟着嘴,"我娘说了,男子长大了都要娶亲的,到时候你就没空理我啦!"
二月红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那我不娶亲,一直陪你摘梅子,好不好?"
梅聆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她忽然凑近,在他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笑嘻嘻道:"那说好啦!反悔的是小狗!"
二月红愣住,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像是被火星烫了一下,热意瞬间蔓延至耳根。
梦境流转,转眼间,二人已长大些许。
梅聆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出落得越发灵秀。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莽撞,却仍爱缠着二月红,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日夜里,她偷偷翻墙进了红府的后院,蹲在二月红的窗下小声唤他:"红哥哥!红哥哥!"
二月红推开窗,见她一身月色站在梅树下,发间仍簪着那几朵红梅,不禁失笑:"大半夜的,怎么跑来了?"
梅聆仰着脸,月光在她眸中流淌:"我睡不着,想找你说话。"
二月红无奈,翻窗而出,与她并肩坐在梅树下。夜风微凉,梅聆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道:"红哥哥,我听说……你要去梨园登台唱戏了?"
二月红点头:"嗯,父亲已经安排好了。"
梅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你以后是不是会很忙,就没空陪我了?"
二月红侧头看她,见她眼眶微红,心头一软:"怎么会?我每日都会回来,陪你折梅作画。"
"可登台唱戏很辛苦的,你哪有时间……"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委屈。
二月红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我不是答应过你吗?不会丢下你的。"
梅聆抬头,眼中水光潋滟:"那……拉钩。"
二月红轻笑,伸出小指与她勾在一起:"拉钩。"
梅聆忽然凑近,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二月红僵住,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红着脸跳起来,跑进了梅林深处,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二月红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已有些蒙蒙亮。他起身,手不自觉的摸上唇,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柔软触感。
——又是梦。
可这一次的梦,却比前两次更让他心绪难平。梦中那个与他青梅竹马的"梅聆",娇憨灵动,一颦一笑都牵动他的心弦。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唇,恍惚间,似乎又听见她在耳边笑着说——
"红哥哥,反悔的是小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