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二月红坐在妆台前,任由小厮为他宽衣。青竹般的少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显然一夜未得好眠。
"少爷昨夜没休息好?"小厮小心翼翼地问道。
二月红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女子留下的冰凉触感。
他猛地回神,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无妨,练功有些累了。"
走出房门,晨风送来一阵清冽的梅香。二月红不由自主地望向庭院中央那株老梅树,满树红花在朝阳下灼灼如火。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枝头坐着个红衣人影,待定睛看去,却只有随风轻颤的花枝。
"真是魔怔了..."二月红自嘲地摇摇头,却仍忍不住在梅树下驻足。
他伸手触碰粗糙的树干,忽然一阵风过,几片花瓣飘落在他掌心,鲜红如血,娇嫩如唇。
一整日,二月红都心不在焉。
吊嗓子时破音了三次,练身段时差点扭到脚踝,就连用午膳时也把筷子掉在了地上。
老管家忧心忡忡地摸他额头:"少爷可是身子不适?"
"我没事。"二月红强打精神,却在低头时又看见自己衣襟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片梅花瓣。他鬼使神差地将花瓣藏进袖中,耳尖悄悄红了。
暮色四合时,二月红早早沐浴就寝。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那片花瓣。
窗外,梅聆倚在枝头,将少年辗转反侧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指尖轻弹,一缕暗香随风潜入半开的窗缝。
"这么想我啊..."梅聆轻笑,身形化作流光再次没入二月红眉心。
二月红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月光如水的梅林中。与昨夜不同,这次林间飘着薄雾,远处隐约有琴声传来,清越婉转如珠落玉盘。他循声而去,穿过重重花影,看见一座白玉凉亭。
亭中坐着个素衣女子,正低头抚琴。她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是与昨夜的妖娆完全不同的气质。可当二月红看清她的侧脸时,心脏猛地漏跳一拍——是那个自称梅聆的女子!
琴声戛然而止。女子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位公子..."
二月红手足无措地站在亭外,不知该进该退。
梦中女子此刻看起来如此清丽脱俗,与昨夜判若两人,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打扰姑娘雅兴,在下..."他拱手欲退。
"既是有缘相遇,公子何不入亭一叙?"女子浅笑,指尖轻抚琴弦,"方才正弹到《梅花三弄》的第三段,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二月红迟疑片刻,还是迈步入亭。月光透过梅枝斑驳地洒在石桌上,映得女子素白的衣袖如同笼着一层轻纱。
她身上仍有那股冷冽的梅香,却淡了许多,混着墨香与茶气,显得格外雅致。
"姑娘也懂琴?"二月红在离她最远的石凳上坐下。
女子为他斟了杯茶:"略通一二。倒是公子,我昨日路过红府,听见有人在唱《游园惊梦》,可是你?"
二月红心头一跳。红府?她去过红府?那昨夜...是真实还是梦境?
"正是在下。"他谨慎地回答,接过茶杯时不小心碰到女子的指尖,触电般缩回手,茶水溅了几滴在衣袖上。
"哎呀。"女子轻呼,取出素帕为他擦拭。二月红慌忙要躲,却被她按住手腕:"别动。"
梅聆低头认真地为他拭去水渍,从这个角度,二月红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她动作轻柔,指尖隔着布料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皮肤,让二月红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好了。"她抬眸,忽然狡黠一笑,"公子怎么这般紧张?怕我吃了你不成?"
这话让二月红想起昨夜的吻,顿时面红耳赤。女子却像没注意到他的窘迫,自顾自地翻开石桌上的一本书:"正巧读到李商隐的《无题》,公子可愿与我品评?"
二月红勉强定神看去,书页上正是"相见时难别亦难"那首。他清了清嗓子:"姑娘喜欢义山诗?"
"喜欢啊。"她托腮望他,眼中盛满月光,"尤其是这句'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写尽了求而不得的苦楚。"
二月红心头微颤,总觉得她话中有话。却见女子已转移话题,指着远处一株特别繁茂的梅树道:"那株梅树据说已有三百年岁数,花开时如云如霞,美不胜收。"
"比红府的梅树还老?"二月红脱口而出。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公子府上的梅树,我昨日见了,确实风姿不凡。尤其是..."她忽然倾身靠近,在二月红耳边轻声道,"树下的少年郎。"
二月红浑身一僵,耳畔的热气让他心跳如鼓。女子却已退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品茶,仿佛刚才的暧昧话语不是出自她口。
"姑娘..."二月红声音发紧,"我们是否见过?"
梅聆歪头看他,眼中满是纯真的疑惑:"公子何出此言?"
"昨夜..."二月红说到一半又停住,不确定该如何描述那个荒诞的梦。
"昨夜怎么了?"梅聆眨着眼追问,表情无辜得让人不忍怀疑。
二月红摇摇头:"没什么。"也许真是他魔怔了,将梦境与现实混淆。
梅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起身:"月色正好,不如我弹一曲《牡丹亭》给公子听?"
不等二月红回答,她已坐回琴前,指尖轻拨,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
二月红不由自主地和着节拍轻哼,渐渐放松下来。梅聆的琴技极佳,将杜丽娘的情思演绎得淋漓尽致。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二月红忘情地跟着唱起来,水袖一甩,做了个身段。
梅聆眼睛一亮:"公子唱得真好。"她停下琴声,起身走到二月红面前,"不如...教我一段?"
"这..."二月红犹豫间,梅聆已经拉起他的手,模仿着他的动作甩袖转身。她的动作生涩却优美,转身时发丝飞扬,有几缕擦过二月红的脸颊,带着梅花的冷香。
"是这样吗?"她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二月红喉结滚动,机械地点头:"手腕再柔些..."
梅聆便又试了一次,这次故意站得极近,转身时整个人几乎要倒入二月红怀中。
少年慌忙扶住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梅聆仰头看他,唇瓣微启,眼中似有星光闪烁。
二月红像是被蛊惑般,不自觉地低头靠近...
……
二月红猛地睁开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他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股梅香。
这一次的梦境比昨夜更加真实,他甚至记得女子指尖的温度和发丝的触感。
"又是梦..."二月红喃喃自语,却在掀开锦被时愣住了——枕边散落着几片新鲜的红梅花瓣,其中一片正贴在他昨夜被"茶水"打湿的衣袖位置。
窗外,梅聆坐在枝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小公子..."她轻语,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