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时,二月红先醒了过来。
红木雕花床上的纱帐还垂着,透进来的光线被滤成了温柔的淡金色。
他侧过身,看着枕边人恬静的睡颜——梅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正做着什么美梦。
二月红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成亲三月有余,他仍时常在醒来时恍惚,不敢相信这个眉眼如画的女子真成了他的妻。
"嗯..."梅聆在睡梦中轻哼一声,无意识地向热源靠去,额头抵上了二月红的肩膀。她眉心那点梅花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像是雪地里绽放的一朵红梅。
二月红再也忍不住,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梅聆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丈夫含笑的眸子,顿时红了脸颊。
"二爷醒得真早..."她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软糯,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二月红的衣襟。
"不早了,"二月红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再不起,梨园的伙计该来催了。"
梅聆闻言便要起身,却被二月红按回被窝:"急什么?让我再抱会儿。"说着,一只手已不安分地探入她的寝衣,抚上那截细腰。
"二爷!"梅聆轻呼,脸上飞起红霞,"不是说...要迟了么..."
二月红低笑,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这般诱人,为夫把持不住,也是情有可原。"话虽如此,他还是收了手,只是又偷了几个吻,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两人梳洗时,二月红执意要为梅聆描眉。他让她坐在妆台前,自己站在身后,俯身凑近铜镜,手持螺子黛,动作轻柔地为她勾勒眉形。
"二爷手艺越发精进了。"梅聆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被丈夫描绘得愈发精致。
二月红放下黛笔,拿起梳子为她梳理那一头青丝:"小时候常看母亲梳妆,父亲偶尔也会为她画眉。"他的声音里带着怀念,"那时就想,将来也要为心爱之人这般。"
梅聆心中一暖,转身握住他的手:"我很欢喜。"
梳妆完毕,梅聆从衣柜中取出一件绣着竹叶的靛青色长衫为二月红换上——那是她熬了三个晚上才绣成的。二月红抚摸着精致的纹样,眼中满是柔情:"夫人手真巧。"
早膳是清粥小菜并几样点心,简单却精致。用饭时,二月红总忍不住给梅聆夹菜,看她小口吃下的模样比自己吃还满足。一旁伺候的丫鬟们看得掩嘴轻笑,被老管家瞪了一眼才收敛。
"今天下午唱《牡丹亭》,夫人可要来看?"去梨园的路上,二月红牵着梅聆的手问道。
梅聆点头:"自然要去的。二爷的杜丽娘,我可是百看不厌。"
梨园后台比往常热闹几分。梨园的管事见梅聆来了,忙不迭地迎上来:"夫人您可算来了,二爷今日的妆还没上呢!"
梅聆轻笑:"急什么?我这不是来了。"她接过妆娘递来的工具,熟门熟路地为二月红上妆。
三个月来,她已将这手艺学得炉火纯青,甚至比专门的妆娘还要了解如何突出二月红五官的优点。
"闭眼。"她轻声吩咐,用笔沾了胭脂为二月红描画眼线。二月红乖乖闭目,感受妻子柔软的指腹偶尔擦过自己的脸颊,心中一片安宁。
妆成,镜中出现了一位倾国倾城的"杜丽娘"。二月红本就生得俊美,上了旦角妆后更添几分柔媚,却不显女气,反而有种超越性别的风华。
"夫人觉得如何?"二月红转身问道。
梅聆歪头打量,忽然凑近在他唇上轻啄一下:"美极了,让我都想把二爷藏起来,不给旁人看。"
二月红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淘气。"
戏开场后,梅聆坐在梨园二楼专为她准备的包厢里。这个位置视野极佳,能将台上情景尽收眼底。当二月红扮演的杜丽娘款款登场时,满堂喝彩。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二月红的唱腔婉转动人,眼波流转间,不经意与二楼包厢的梅聆四目相对。那一瞬,戏中的杜丽娘仿佛真的透过时光,看见了命中注定的柳梦梅。
台下戏迷们纷纷感叹二爷今日表演格外动情,却不知那柔情全是给楼上那位眉心点梅的夫人。
戏散后,二月红卸了妆,换回常服,拉着梅聆去了城西的一个小面摊。这摊子简陋,只支着两张木桌几条长凳,却因味道地道而生意兴隆。
"小时候练完功,常偷溜来这儿吃面。"二月红一边为梅聆擦凳子一边解释,"老板的阳春面是一绝,汤头清而不寡,面条劲道爽滑。"
梅聆好奇地环顾四周,发现摊主是个五六十岁的憨厚汉子,正忙着擀面。旁边帮忙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模样清秀。
"二爷来啦!"小姑娘见到二月红,眼睛一亮,小跑过来,"还是老样子?"
二月红点头:"两碗阳春面,一碗少放葱花。"他转向梅聆解释,"你不爱吃葱,我记得。"
梅聆心中一暖。这时那小姑娘端来茶水,偷偷打量着梅聆,眼中满是艳羡:"这位就是二爷夫人吧?真好看..."
"丫头!别没规矩!"摊主呵斥了一声,又对梅聆赔笑,"小女不懂事,夫人见谅。"
梅聆微笑摇头:"无妨。"她看向那名叫丫头的小姑娘,发现对方看二月红的目光中除了崇拜,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梅聆心中了然,却不点破,只是接过二月红递来的茶水轻抿一口。
面很快上来了,果然如二月红所说,汤清面劲,葱花碧绿地点缀其中,香气扑鼻。梅聆尝了一口,忍不住赞叹:"果然美味!"
二月红笑着将她碗里仅有的调味的葱花挑了出来:"喜欢就多吃些。"1
葱花?
两人吃得正欢,忽然街角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被几个大汉追打着向这边跑来。少年衣衫褴褛,怀里死死抱着什么,任凭拳脚加身也不松手。
"小兔崽子!偷了老子的螃蟹还敢跑!"为首的大汉怒骂着,一脚将少年踹倒在地。
少年蜷缩着身子,却将怀中的东西护得更紧。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污渍却掩不住倔强的脸,眼中闪着狼一般的凶光:"我没偷!这些螃蟹是我从河里摸的!"
"放屁!这季节哪来的河蟹?"大汉又是一脚。
梅聆看得心头一紧,不待二月红动作已站起身:"住手!"
那大汉见是个衣着华贵的小娘子,先是一愣,继而嗤笑:"关你什么事?这小贼..."
话音未落,二月红已挡在梅聆身前,面色沉静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阁下有话好说,何必对个孩子动手?"
大汉认出是红二爷,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二爷,这小贼偷我摊上的螃蟹..."
"你胡说!"少年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掏出几只小螃蟹,"这些是我在护城河边的石头缝里摸的!你摊上的螃蟹个个肥壮,哪像这些瘦小的野蟹?"
梅聆蹲下身检查那些螃蟹,确实个头瘦小,与市售的肥蟹不同。她柔声道:"我相信这孩子没说谎。"
二月红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银元递给大汉:"这些够买你摊上最好的螃蟹了。孩子若有冒犯,我代他赔个不是。"
大汉见钱眼开,顿时换了笑脸:"二爷客气了,既然您开口,这事就算了。"说完便带着人走了。
少年警惕地看着二月红,没有道谢的意思,反而将螃蟹抱得更紧,仿佛随时准备逃跑。
梅聆注意到他手臂上的淤青,轻声道:"你受伤了,我帮你看看吧?"
少年摇头,转身就要走,却因腿伤踉跄了一下。二月红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陈皮。"少年闷声道,"没家。"
梅聆与二月红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二月红点头,对陈皮道:"若不嫌弃,可愿随我们回红府?养好伤再做打算。"
陈皮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落在梅聆温柔的笑脸上。他犹豫片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二月红一手牵着梅聆,一手扶着陈皮,三人向红府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