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栖梅雪共白头二

梅聆化形的那一刻，天地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红府后院的梅树上，最后一朵未谢的梅花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随即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而与此同时，城外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渐渐凝实。

梅聆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双手，十指纤纤如玉，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她轻轻一挥手，身上便覆上了一袭淡青色的旗袍，衣摆处绣着精致的梅花纹样，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雨丝开始飘落，她素手一抬，一把绘着红梅的油纸伞便出现在手中，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初春微凉的雨滴。

"终于..."她轻声呢喃，声音如清泉击石，带着几分不真实感。为了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

梅聆没有选择直接在红府现身——她怕突然出现会吓到府中众人，更怕吓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于是她撑着伞，踏着轻缓的步子向城门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梦境。

雨中的长沙城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雾中，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梅聆的油纸伞微微抬起，露出那张令天地失色的芙蓉面——柳叶眉下是一双含着春水的杏眼，鼻梁秀挺，唇若点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眉心那一点鲜艳的梅花钿，既勾人心痒又透着几分不可亵渎的高洁。

城门近在眼前，梅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

守城的士兵本在躲雨，不经意间瞥见这雨中仙子，竟一时忘了言语。

梅聆抿唇浅笑，莲步轻移，走进了长沙城。

街道两旁的店铺里，避雨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年轻书生看得痴了，手中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有卖花姑娘暗自比较，又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更有那胆大的后生吹起口哨，却被梅聆一个眼神看得噤了声——那眼神清冷如梅上雪，带着不容亵渎的高洁。1

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轻柔的"嗒嗒"声，像是为她奏响的迎宾曲。梅聆嘴角噙着浅笑，纤细的小腿在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路一并走回来。

转过一个街角，眼看红府的大门就在不远处，几个浑身酒气的地痞却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娘子生得好生标致，这是要去哪儿啊？"为首的地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下雨天的，不如跟哥哥们去喝杯热酒？"

梅聆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她不能杀生，不得作恶，否则天雷降下，她便会魂飞魄散，再也无法与心爱之人相守。她微微抬起素手，准备用梅香迷惑这几人，让他们自行离去。

就在此时，一声清润的呵斥从身后传来："住手！"

梅聆的身子猛地僵住了。这个声音——她听了无数个日夜，在戏台上，在院子里，在梦中...她缓缓转身，雨幕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疾步而来。那人一身暗红色长衫，衣袂翻飞间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灰蒙蒙的雨天里格外醒目。

二月红。

他三两步冲到近前，不由分说便撂倒了那几个地痞。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盗墓世家特有的狠厉。

地痞们哀嚎着逃走后，二月红这才转身，看向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

雨，不知何时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二月红的目光落在梅聆眉心的梅花钿上，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美梦："梅...姑娘？"

梅聆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膛。她看着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以人身看他，看的更加清晰，他面容俊朗，眉目如画，鼻若悬胆，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些日子并不好过。2

她的声音如环佩相击，清脆中带着化不开的柔情："二爷。"

二月红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油纸伞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但谁都没有在意。他的薄唇贴着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不是梦...真好。"

梅聆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与她的一样快。她一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另一手抚上他的背脊，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不走了，陪你。"

"真好...真好..."二月红像个孩子般用侧脸蹭着她的发丝，完全不顾周围渐渐聚集的人群。有认识二月红的商贩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红二爷向来沉稳持重，何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时候？

梅聆脸上飞起红霞，轻推他的肩膀："二爷，松手吧，大家看着呢。"

"不松。"二月红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固执，自继承红家以来，他第一次展露出这般孩子气的一面，"看就看。"

梅聆无奈又甜蜜地叹了口气："回府吧，你想怎么抱都好。"

"这是你说的。"二月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梅聆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羞得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合着雨后清新的空气，让她晕眩又安心。

二月红先是轻笑，继而变成放声大笑，最后在踏入红府大门前，转身对围观的百姓朗声道："过段日子，请大家吃喜酒！"

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和祝福声。"恭喜二爷！""祝二爷与夫人白首同心！"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传遍了整条街道。

红府的老管家闻声赶来，刚到大门口就看见自家二爷抱着个天仙似的姑娘进门，惊得差点摔了手中的茶壶。

待听清二爷宣布的喜讯，老管家先是喜极而泣——自老爷走后，二爷何曾这样开怀过？随即又急得跺脚，连忙招呼下人："快！把府里所有的糖都找出来！哎呀，这临时凑的喜糖怎么配得上二爷和夫人..."

二月红抱着梅聆一路穿过回廊，所过之处丫鬟小厮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偷看。

梅聆羞得把脸埋在他颈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杂着戏曲油彩的味道，是她最熟悉的气息。

不远处，刚给人算完命的齐铁嘴正巧路过，看到二月红将梅聆抱进红府的场景。

他掐指一算，眉头渐渐皱起："怪哉怪哉..."二爷的命格显示婚姻美满却命中无嗣，而当他试图推算那位"夫人"时，竟是一片空白。

"罢了罢了..."齐铁嘴摇摇头，收起铜钱。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惜命，算不出来的便是天机不可泄露，强求不得。

此时的梅聆被二月红一路抱进内院，心跳如擂鼓。她悄悄抬眼，看着男人坚毅的下颌线，心中既甜蜜又酸楚。

若齐铁嘴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恐怕会吓得当场逃走——她本是一株梅花妖，天道怎会允许她诞下凡人的子嗣？

若要生育，除非她放弃永生，成为凡人，百年而逝...

梅聆的目光描摹着二月红的眉眼，心中已有了决断。世间若没有他，永生又有何趣？这无尽的生命，她宁可不要。

"在想什么？"二月红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梅聆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柔声道："在想...我们会有多长的未来。"

二月红捉住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一辈子不够，我要你的生生世世。"

梅聆笑了，眼中却有泪光闪动。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道："好，生生世世。"

窗外，那株陪伴了二月红整个童年的梅树，不知何时又开满了花。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为这对有情人撒下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