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第一缕天光穿透云层时,虞笙已立在云隐山巅的古松枝头。玄色广袖垂落如瀑,发间白玉莲簪在晨风中轻颤。
她凝视着山腰处炊烟袅袅的院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寒玉盒——那里头躺着用忘川底万年冰髓雕琢的护身玉牌。
"小寿星该醒了。"她轻语,袖角扫过之处,晨雾化作细碎金粉,簌簌落在主屋的窗棂上。
屋内,芩婆正给十岁的小相夷束发。孩童柔软的青丝被红绸带高高扎起,衬得那张白玉似的小脸愈发灵动。
小少年却心不在焉,乌溜溜的眼珠不住往窗外瞟——自从五岁那年"仙女姐姐"在生辰夜送了他柄会发光的冰剑,每年这日他都盼着奇迹。
"尝尝师娘特制的莲蓉寿包。"芩婆将捏成莲花状的豆沙包塞进他嘴里。小相夷鼓着腮帮子咀嚼,突然被滚烫的豆沙烫得直哈气,惹得漆木山拍腿大笑。
阴影里,单孤刀捧着个木雕莲花上前:"师弟...生辰快乐。"
隐在梁上的虞笙眸光骤冷。那木雕看似寻常,莲瓣边缘却藏着细如牛毛的木刺。她指尖轻弹,一缕冥火在单孤刀松手的瞬间将木雕焚成青烟。
"呀!"小相夷看着突然消散的木屑,困惑地眨眨眼。单孤刀脸色铁青,却见师父师娘正为长寿面的咸淡争执不休,只得强扯嘴角:"许是...雕工太差,自己散了。"
当第一颗星子点亮夜幕,虞笙开始了真正的准备。她折下月宫桂树枝,点化出十二只衔星云雀;采撷忘川畔的夜幽兰,令满山野花绽放琉璃光华;最后找来一朵云彩,凝成个胖乎乎的云娃娃。
"去罢。"她吹口气,云娃娃便飘进小寿星的卧房。正辗转难眠的李相夷,突然被团软绵绵的云朵拱了拱后背。
"仙女姐姐来了!"孩子赤脚跳下榻,云娃娃急忙卷住他脚踝,化出双缀着银铃的云纹靴。小相夷新奇地跺脚,铃音竟合成段《贺新岁》的调子。
推开门那刻,漫天星子如雨坠落。萤火虫列阵舞出"相夷"二字,白鹿屈膝献上花环,连最傲气的苍鹰都敛翅为他铺就星光道。小寿星怔在原地,忽觉肩上一沉——有人从背后环住他。
"还有最后一件礼物。"
月光忽如天河倾泻,凝成雪练卷着玉盒飘落。盒中莲纹玉牌泛起柔光,映出他昨日练剑的英姿。牌面暗藏九重禁制,乃是虞笙用三滴心头血炼化的护命符。
"它能挡一次死劫。"她为他系上红绳,却被突然转身的孩子攥住衣袖。
十岁的少年已到她下颌,仰脸时眉眼仍如五岁初见时的奶团子:"仙女姐姐,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虞笙怔忡片刻,终是拂袖散去周身冥雾。月华流照在她眉间的莲花花钿上,为那本就绝艳的容颜更添神性。
小相夷看得呆了,半晌才红着耳尖憋出一句:"比观音殿的菩萨还庄严..."
"油嘴滑舌。"她笑着捏他鼻尖,却被接下来的问题定在原地。
"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忘川水映出她晃动的眸光:"起初是受人之托..."指尖无意识描摹玉牌纹路,"后来发现,我的小剑客值得世上所有珍视与温柔。"
她最后揉了揉小少年的发顶。云娃娃托起昏昏欲睡的小寿星回房时,少年迷糊间勾住她一缕青丝:"明年...还要来看我..."
将小少年送回卧房安睡,虞笙立于云隐山巅,目光如霜地望向单孤刀居住的偏院。她指尖轻划,一道泛着幽蓝光芒的符咒凭空显现。
符咒化作流光穿透阴阳两界,直抵冥府莲池——正躺在荷叶上酣睡的虞鲤突然被拎了起来,小胖手还保持着抱莲藕的姿势。
"阿姐?"虞鲤揉着惺忪睡眼,肚兜上沾着的露珠簌簌落下。
"去查查那个单孤刀。"虞笙指尖轻点,将一缕记忆渡入他眉心,"特别是他床榻之下。"
小胖鱼顿时来了精神,背着手,摇头晃脑地往偏院踱去,腰间挂着的往生铃叮当作响,却在触及院墙时倏然静默——这是虞笙特意施的障眼法。
三日后,虞鲤捧着个雕花木匣回来复命。匣上铜锁已被冥火熔断,掀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虞笙垂眸,只见匣中静静躺着:
一柄从中断裂的小木剑,剑柄处歪歪扭扭刻着"赠师兄"三字,剑身却布满触目惊心的砍痕; 七张微微泛黄的宣纸,每张都密密麻麻写着"李相夷",又被朱砂狠狠划叉;一块被划烂了的衣料,看纹样正是小相夷去年生辰穿的衣裳。
"好得很。"虞笙怒极反笑,袖中冥火忽明忽暗,"让漆木山'偶然'发现这些。"
虞鲤眼珠一转,突然化作原形跃入山涧。片刻后,三只松鼠"意外"撞开单孤刀的窗棂,五只山雀"不慎"打翻烛台。火光照亮床榻的瞬间,藏在暗格中的木匣被一只"受惊"的穿山甲顶了出来,正滚到前来查探的芩婆脚边。
漆木山盯着匣中物事,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那柄小木剑他记得分明——是小徒弟熬了三个通宵,十指都磨出血泡才给他师兄做成的生辰礼。如今剑身上的砍痕,每一道都像劈在他心尖上。
"师父!这是有人栽赃!"单孤刀面如土色地扑上来,却被芩婆一记耳光打得踉跄后退。向来温婉的妇人红着眼眶,抖着手展开那些宣纸:"这些笔迹,难道也是旁人仿的?"
虞笙隐在廊下,冷眼看着单孤刀被逐出师门。临行前那怨毒的一瞥,被她施法凝成冰晶,永远封存在了往生殿的罪证阁中。
山道转弯处,单孤刀腰间的玉佩在阳光的映照下,突然晃了一下虞笙的眼睛。
她瞳孔微缩——那隐在莲花纹下的"胤"字,分明是南胤皇族的标记!
她记得李相显曾在交易时提过:"我将祖传玉佩交给一个乞儿,托他照顾相夷..."
"物归原主的时候到了。"她广袖轻拂,山道突然塌陷一方。单孤刀狼狈摔倒时,那枚玉佩"恰好"坠入万丈深渊。虞笙指尖轻勾,一缕清风托着玉佩落入她掌心。莹白的玉面上,沾着的不知是单孤刀的汗,还是当年小相显的血。
她摩挲着玉佩,冥府的往生池水无风自动。有些真相需要永远埋葬,而有些羁绊,终将在最恰当的时机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