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白幼安手中的银剪突然一顿,锋利的刃口将一支白玫瑰拦腰剪断,花瓣簌簌落下。
"四哥今早穿的是哪件大衣?"她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剪柄上缠绕的红绳,"这几日倒春寒,会不会......"
管家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这已是夫人今早第七次问起四爷的起居。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喜鹊突然惊飞,带落几片新叶。
"备车!"
银剪坠地的脆响惊醒了满室寂静。白幼安猛地起身,案几上的青瓷瓶被她衣袖带倒,清水漫过满地残红。
她死死按住心口,那里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在扎。
"夫人,四爷此刻怕是.....不在巡捕房,您可能找不到他"
"我要见他!"素来温软的嗓音陡然拔高,像绷到极致的琴弦,"现在!立刻!"
轿车穿过租界时,白幼安攥紧了旗袍下摆。金线刺绣的牡丹纹路深深烙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巡捕房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她的高跟鞋声在回荡,一声声像是催命的更漏。
乔楚生果然不在这里,她只好回到车上,催着司机满租界的开车寻找
枪响传来时,她正经过一条背街。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停车!"轿车被另一辆停在入口的车拦住。
丝绒高跟鞋卡在石板缝里,她踉跄着扑倒在地。珍珠发簪摔得粉碎,一粒粒滚进血泊里。她赤着脚往前跑,碎石子扎进脚心,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血印。
街道上,子弹正中他的心口,胸前绽开一朵刺目的红花,他倒在血泊中。
见着她来,他竟然笑了,染血的唇瓣动了动:
"别怕......快跑......"
白幼安跪倒在地,颤抖的双手怎么也捂不住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她想叫他的名字,想叫人救他,可她失声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四哥两个字,就堵在喉咙口,她吐不出来。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杏色的旗袍,像极了那年他送她的第一盒胭脂。
"四哥......四哥......"过了良久,她才找回声音唤得一声比一声凄厉,仿佛这样就能把魂儿叫回来,可凉透了的身体在时刻提醒她,她失去了爱人……
冥王赐予的力量在血脉里沸腾。她看见自己的泪珠悬在半空,血滴倒流回伤口,子弹从乔楚生胸口退出,时光的长河在她指尖逆流。
"你真是……”一道叹息的女声自远处传来“值得吗?"
花木兰缓缓走近。白幼安望着重新站起来的乔楚生,看他警惕地与那个女人周旋,看他下意识后退两步保持距离的模样,忽然笑了。
血泪凝成的朱砂痣在眼角灼灼发烫,她轻声道:"他活着,就值得。"
赵吏的铁链哗啦作响:"所有人都会忘记你。你父亲,你姐姐,还有......"
"也好。"她闭上眼,血泪溢出眼眸,在眼下凝结成血红色的泪痣,"这样......他们就不会疼了。"她哽咽着“只是,终究是,对不住他们”
巷口的风卷着梧桐叶打了个旋儿,一片叶子落在乔楚生肩头。他若有所觉地回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街角。不知为何,心口突然疼得厉害,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
……
冥界的烛火在青玉案头摇曳,映照着白幼安苍白如纸的面容。花木兰踏入殿内时,只见那袭素衣的姑娘正机械地誊写着命簿,笔尖在黄泉纸上划出规整的墨痕,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精准。
"冥王有令。"花木兰的周身弥漫着血腥味,前段时间那千年恶鬼终于被找到,原是跑到了小日子的地盘,花木兰和慕容是缉拿主力,两人都受了不小的伤"带你去引渡乔楚生。"
狼毫笔尖突然一顿,墨汁在"寿数"二字上晕开一朵黑花。白幼安缓缓抬头,久未言语的唇瓣微微颤抖:"他......"
"战死沙场。"花木兰别过脸,不忍看她瞬间破碎的眼神,"身中七弹,护住了三个学生。"
白幼安站起身时,素白的衣裙化作漆黑如夜的旗袍,裙摆绣着的曼珠沙华暗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走吧。"她拾起案边的油纸伞,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既是我的因果,自该由我了结。"
带他回白家开始新生的是她,那带他回冥界重新轮回的,也该是她。
战后的废墟上,硝烟仍未散尽。白幼安踏过焦土,伞面将血雨隔开。无数亡魂在她身边徘徊,她却只看得见那个倚在断墙边的身影。
乔楚生望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忽然笑了。原来人死后真有魂魄,原来那些梦里的片段都是前尘。当其他鬼魂都被接引离去,唯独他被留在原地时,这个认知愈发清晰。
"为何独留我?"他拽住一个摆渡人的锁链。
"你的引渡人......"对方话未说完,突然噤声退开。
油纸伞抬起的那一刻,乔楚生浑身剧震。"安安"二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衣柜里那些无人认领的旗袍,梳妆台上未拆封的胭脂,白老大临终时念叨的"幼安",幼宁总说丢了一枚的成对儿扳指......
"你看。"他抚上她泛红的眼角,笑得像个讨赏的少年,"除了你,我谁都没要。"
白幼安踮起脚,将额头贴上他的:"四哥真棒。"
当他的指尖触到她锁骨下的纹身时,突然红了眼眶:"在港城大学找到你时……你便已经…成了摆渡人?"他是个胆小鬼,终究没敢说出死这个字眼
"嗯。"她轻轻点头,发间的银铃跟着轻响。
"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你?"
"她扭曲现实,代价是被所有人遗忘"花木兰的剑鞘重重砸在地上,"又逆转时空,犯下冥界大罪"
乔楚生猛地攥紧白幼安的手腕:"她受了什么刑?"
"幽禁百年。"花木兰别过脸,"已是冥王开恩。"
"我替她!"乔楚生目眦尽裂"再加百年都行!"
赵吏环胸而立:"你是个英雄,但少年时杀过不少人,他们虽非善类,但终究是同胞。赎完罪,多积些功德,或许……"
"四哥不会当摆渡人!"白幼安突然厉声打断,惊飞了几只停在残垣上的乌鸦。
乔楚生却低笑起来,沾血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不老不死多好,正好陪你数曼珠沙华开落。"
奈何桥头,他捧着她的脸说了两遍"等我"。第一遍时,白幼安还能笑着点头;第二遍时,血泪已浸透了他的掌心。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轮回井的漩涡中,她才松开咬破的嘴唇,对着虚空呢喃:"好,我等你。"
一滴血泪坠入忘川,激起细小的涟漪。岸边的曼珠沙华突然疯长,转眼便开成了血色的海洋。
——
暮色四合,白幼安轻轻合上那本烫金封面的《刻进灵魂的爱人》,指尖在"安宁"的署名上流连。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一个尘封的故事。
"给您泡了杯锡兰红茶,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中年男人局促地站在一旁,明明是在自己家中,面对这位与祖母有五六分相似的陌生女子,却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他偷偷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她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曼珠沙华胸针,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多谢。"白幼安接过骨瓷茶盏,氤氲茶香中,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茶盏轻触茶几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男人搓了搓手:"您...您看完了?"他的姿态谦卑得近乎虔诚,仿佛在侍奉一位古老的神明。
"你奶奶,写得很好。"她的声音像穿过时光的微风,带着说不尽的怅惘。
"是啊,"男人憨厚地笑了,"奶奶是报社主编,一生就出了这么一本爱情小说。"他顿了顿,"说来奇怪,现实里乔四爷临死前都是孤身一人,可这以他为原型的爱情故事,好像真的发生过一般,特别真实"
白幼安的指尖描摹着封面上那对璧人的轮廓。烫金的线条勾勒出巡捕制服的硬朗与旗袍的柔美,男人的帽檐压低,女子的纱帽轻扬,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纸页中走出来。
她的声音轻的几不可闻“他不是孤身一人”至少中年男人没有听见
“您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能带我去看看他们吗?你的爷爷奶奶"她突然问道。
暮色中的墓园静谧安详。两方汉白玉墓碑比邻而立,碑文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白幼安静静伫立,任晚风拂过她的面颊,带走两行清泪。
她想起扉页上那些力透纸背的文字:
【我总在梦中看见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她挽着楚生哥的手臂,笑得很甜,声音也是甜的,她软软的叫着我“姐姐”。醒来后我翻遍相册,却找不到她的踪影...父亲临终前还在念叨"安安怎么不来",楚生哥的日记里写满了对某个人的思念,可那个名字总是被泪水晕染...当我给女儿起名"念安"时,三土说这名字真好,就像早就该有人叫这个名...】
"对不起..."白幼安的声音破碎在风里,"是我太自私了..."
墓碑前的白玫瑰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她的忏悔。上一次这样道歉,是前不久在白启礼的灵位前。那些被时光偷走的记忆,那些因她而生的遗憾,都化作胸口的朱砂痣,永远烙在心上。
暮色渐浓,她的身影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枚曼珠沙华胸针,还在执着地闪着微光,就像某个永不褪色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