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港城特有的潮湿空气在窗面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朝霞还在恋恋不舍的望着大地，暖阳透过雾蒙蒙的玻璃，将整个空间染成琥珀色。木质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松香，与咖啡的醇厚气息交织在一起。
白幼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骨瓷杯沿。她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改良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茉莉花纹，外搭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
瓷器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提醒着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成为摆渡人后，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三米外侍应生擦拭银匙的声响，能闻到隔壁桌女士香水中的晚香玉成分，甚至能数清那个正朝她走来的男人呼吸的频率，异常急促，可能是赶来见对他很重要的人。
抬眸望去，白幼安确定了，不是可能，是一定。
"安安。"
乔楚生站在桌前，声音低沉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马甲口袋里的怀表链泛着低调的银光。
领带微微松开，露出喉结处一道浅浅的疤痕，显然是匆忙赶来的。黑色风衣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被他随意搭在臂弯。
那双总是锐利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担忧，眼下的青黑暴露了他这些天的辗转难眠。
白幼安抬头，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她嘴角弯起一个练习过千百次的弧度，红唇轻启："四哥。"
这个称呼让乔楚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拉开雕花柚木椅坐下，真皮椅垫发出轻微的声响。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檀木佛珠，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微微泛红的眼尾到略显苍白的唇色，似乎要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完好无损。
"老爷子急疯了，"他压低声音，英挺的鼻梁在脸颊投下一道阴影，"你半个月杳无音信，我们以为..."
"以为我死了？"白幼安轻声接话，右手无意识地抚上锁骨下方。
那里是导致她失血死亡的伤口，如今被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纹身取代，是冥王阿茶的恶趣味，也是她新身份的烙印。丝绸面料下，那处肌肤正在隐隐发烫。
乔楚生的手突然覆上她的，掌心滚烫得像块烙铁。"别开这种玩笑。"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颤抖。
白幼安没有抽回手，成为摆渡人后，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炽热的温度。
活人的体温，活人的心跳，活人的...情感。她忽然想起木兰姐离开前说的话——"别让自己留有遗憾"。
"我买了今晚回上海滩的船票。"她最终说道，看着乔楚生眼中亮起的光，那光芒让她想起黄浦江上的粼粼波光，"一起回去吧。"
暮色四合时，他们登上了"维多利亚号"邮轮。这艘英国商船通体雪白，烟囱上漆着红蓝相间的条纹。头等舱的走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幼安站在舷窗边，海风拂动她鬓角的碎发。她今天换了身藏青色旅行套装，珍珠纽扣在颈间闪着柔光。窗外，港口的灯火逐渐远去，像散落的星辰。
五年前她也是这样离开上海的，只是那时孑然一身，如今身边却站着为她提着行李的乔楚生。
"你变了很多。"乔楚生递给她一杯锡兰红茶，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杯壁上留下薄薄的水汽。他站在半步之外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会显得疏离，又给了她足够的空间。他身上的雪茄味混着海风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白幼安接过描金茶杯，热气氤氲中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她确实变了，外表仍是二十岁的模样，可灵魂却永远的留在了二十岁。"人总会变的，四哥。"
"不是那种变..."乔楚生皱眉，喉间的领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你眼睛里多了些东西。"月光透过舷窗，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白幼安心头一跳。作为摆渡人，她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灵体，难道这种能力会反映在眼神中？她下意识抚上眼角，那里曾经有一处小小的，儿时留下的疤印，如今却消失无踪，阿茶啊，容不得她的收藏品有一点瑕疵
她正想转移话题，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走廊尽头袭来。那是死亡的气息，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连壁灯的火光都为之一暗。
"怎么了？"乔楚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僵硬，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勃朗宁。
"没什么，可能有点晕船。"白幼安勉强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目光锁定了走廊转角处。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那里，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褪色的蓝布裙，赤着的脚丫上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普通人看不见她，也不对，将死之人还是看得到的，亦或者它想被人看到。
女孩周身缠绕着黑雾，眼睛是全然的漆黑——这是一个已经成为恶灵的亡魂。
更可怕的是，那黑雾中隐约可见数十张扭曲的人脸，它吞噬过许多灵魂。
"我送你回舱房休息。"乔楚生揽住她的肩膀，温暖的掌心透过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白幼安轻轻挣脱，真丝手套在木质扶手留下细微的摩擦声："我想去甲板透透气。"她必须处理掉它，否则整艘船的人都会有危险。转身时，她瞥见乔楚生眼底闪过的疑虑，但他终究没有阻拦。
甲板上夜风凛冽，月光被云层割裂成碎片洒在海面上。白幼安的裙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珍珠耳坠在颊边轻晃。
她找了借口，独自来到船尾甲板，确认乔楚生没有跟来后，转身面对尾随而至的恶灵。
恶灵已经察觉到她的不同，咧开的嘴里露出锯齿状的尖牙，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转着。
"你不该在这里。"白幼安用冥界语言说道，右手掌心浮现出淡淡的红光。
这并非普通摆渡人能够使用的力量，以白幼安的条件，本不足以成为灵魂摆渡人，但阿茶给了她特殊权限，那朵曼珠沙华纹身此刻正发着灼热的光。
小女孩发出非人的尖啸，猛地扑来时带起一阵腥风。白幼安侧身闪避，红光如鞭子般甩出，缠住恶灵的脖颈。
黑雾中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哀嚎，甲板上的绳索无风自动。就在她准备彻底净化这个恶灵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安安！"
乔楚生的声音让她分神了一秒。恶灵趁机挣脱束缚，利爪划过她的左臂，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幼安咬牙，掌中红光暴涨，瞬间将恶灵吞噬殆尽。转身时她已经收起所有异状，但左臂的伤口正渗出鲜血，在白手套上晕开刺目的红。
"四哥？你怎么上来了？"她将受伤的手臂背在身后，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月光下，乔楚生的脸色白得吓人，领带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露出突突跳动的颈动脉，就在刚刚，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然慌了一下。
"你脸色很差。"乔楚生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羊毛面料还带着他的体温。当他瞥见那抹血色时，瞳孔猛地收缩："你受伤了？"
白幼安拢了拢外套，闻到上面淡淡的烟草味和古龙水香气。"不小心被缆绳刮到了，不碍事。"她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但乔楚生已经强硬地拉过她的手臂。
"这叫不碍事？"他声音发紧，从胸袋掏出手帕按在伤口上。
丝质手帕很快被鲜血浸透，在月光下变成诡异的紫黑色。白幼安这才发现伤口比想象中深，恶灵的爪子上恐怕带着怨毒。
乔楚生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她，白幼安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这个角度能看清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四哥，我又不是瓷娃娃。"她小声抗议，脸颊贴在他剧烈跳动的心口。
"怎么，以前缠着让我照顾，现在主动想要照顾你都被嫌弃了？"乔楚生低头，呼吸拂过她发顶。
那双漂亮的带着些许丹凤线条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许久的熔岩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哪有嫌弃，只是长大了嘛。"白幼安耳尖发烫，声音越来越小，"再缠着你，万一被你喜欢的人误会了怎么办..."这句话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
乔楚生的脚步顿了顿，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融合在一起。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那个让上海滩姑娘们神魂颠倒的笑容："我喜欢的人啊，她巴不得我对你好呢。"熟悉的坏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白幼安怔住了，连手臂的疼痛都暂时忘却。五年前离开上海时，他们之间还只是兄妹般的情谊。
但这五年间每次重逢，他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像此刻，他抱着她的姿势珍重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却又亲密得逾越了应有的界限。
"所以，我能知道是谁吗？"她鼓起勇气追问，长睫在眼下投下颤抖的阴影，"哪家姑娘这么大方..."真丝手套已经被她揪得皱皱巴巴。
乔楚生用肩膀顶开舱门，将她轻轻放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
水晶吊灯的光芒里，他俯身时领针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是一位，漂亮的不像话的千金小姐。"温热的手指拂过她滚烫的耳垂，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场易醒的梦。
白幼安屏住呼吸，看着他取出医药箱，熟练地为她消毒包扎。酒精的刺痛让她瑟缩了一下，乔楚生立即放轻动作，对着伤口轻轻吹气。这个小时候惯用的安慰方式，此刻却让她的心跳彻底失了序。
"现在，到此为止。"包扎完毕，乔楚生突然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克制得如同羽毛拂过。
他起身时西装裤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背光的身影高大得几乎填满整个舱门："等轮船靠岸，我会第一时间向她的父亲提及此事，获得许可，再向她表明心意。"
舱门轻轻合上，白幼安摸着额头发烫的地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要震碎胸腔。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铺就一条银光闪闪的路，直指上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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