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殿内烛影摇红，谢浮生捏着奏疏抬眼，案前周野的蟒纹补子正随着呼吸轻颤。
“周丞相，卿就是为此事而来？”
周野叩首时玉带触地，声音里浸着三分慈父心：“陛下明鉴，小女清瑶自束发起便仰慕李少卿，还望陛下成全这桩美事。”
谢浮生指尖敲了敲案上《考成法》竹简，墨香混着殿外松涛卷入金炉：“准了。明日宣旨赐婚，周李两家尽早完婚。不过——”他忽然抬眸，烛火在瞳孔里碎成金箔，“卿为女筹谋费尽心思，何时也分些心力给黎民？”
周野脊背猛地绷紧，额头沁出细汗：“陛下训示，微臣定当牢记。”退殿时袍角扫过蟠龙砖，他摸了摸袖中给女儿的和田玉镯，嘴角终于扬起笑纹——待清瑶成了李夫人，这御史府与丞相府便如铁锁扣环，再难拆分。
“陛下，”钱公公佝偻着腰掀开明黄帷帐，“科举开考还有半月，各地举人已抵京，只……还差一人。”
谢浮生将狼毫掷进笔洗，墨花溅在《贡院规制图》上：“差谁？”
“江南魏奕。”钱公公压低声音，“就是那十岁中秀才、十三岁通五经的‘神童’。听说他在赶京路上被人偷了银子，眼下正饿肚子呢！”
案头博山炉飘来龙涎香，谢浮生望着檐角冰棱渐融，忽然将茶盏往桌上一推：“速遣人寻他！若晚了，叫天下人如何看朕求贤之心？”指尖掠过《求贤诏》朱砂印，他忽然冷笑，“再着人查查沿途驿站——敢动朕的才子，当真是寿星公上吊？”
暮春夜风卷着残梅掠过宫墙，周野在丞相府垂花门前解下披风，看见清瑶正倚着朱柱拨弄鹦鹉。
“父亲，陛下可曾……”
“明日便宣旨。”周野将玉镯塞进女儿掌心，触到她腕间翡翠时忽然顿住——这镯子原该是林月儿的聘礼，如今倒成了清瑶的嫁妆。他望着女儿鬓边新换的珍珠步摇，忽又想起李少卿腰间那枚“明察”玉牌，眼神渐冷：“记住，成婚后即刻让他交了金吾卫腰牌。有些羽翼，该剪剪了。”
鹦鹉突然振翅撞向笼栏，清瑶望着父亲袍上暗纹，忽然想起今日在街角看见的场景——李少卿冒雨站在药庐门前，手里攥着片碎成齑粉的木樨花。她摩挲着玉镯上的缠枝纹，嘴角扬起与周野如出一辙的笑，指尖却在袖中捏皱了半张纸——那是今早趁人不备，从李少卿书房偷来的、林月儿未写完的信。
此刻的御书房内，谢浮生对着《大越舆图》掷了第三枚棋子。黑子落在江南道，正砸中魏奕被困的破庙位置。钱公公捧着鎏金匣进来时，正看见陛下在舆图上画了道加急驿马的红线，朱砂笔在“魏”字旁边批注：“着五城兵马司护送，误期者斩。”墨迹未干便被风卷得发颤，像谁在宣纸上落了道惊雷。
暮春细雨如丝，糊得破庙窗纸洇出灰斑。魏奕缩在供桌下，攥着半块硬饼的手指冻得发紫。腹中绞痛时，他听见庙门吱呀作响，铁锈混着雨水的腥气涌进来。
“魏公子。”
暗哑声线惊得少年抬头，烛火映出檐下立着的黑衣人，面罩只露一双冷锐的眼。十六道身影如夜枭落地，最前方的人解下斗篷时，魏奕瞥见其左襟绣着极小的赤龙暗纹——那是只属于皇帝暗卫的“潜鳞”标记。
黑衣人单膝触地，将食盒推过满地青苔：“陛下令我等护公子入京。”盒盖掀开的刹那，桂花糖粥的甜香混着松木熏香扑来，魏奕喉结滚动，却看见对方掌心有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的痕迹。
“我的书箱……”魏奕攥紧袖口，指甲缝里还嵌着前日讨饭时沾的泥。黑衣人抬手，身后暗卫呈上半旧的木箱——正是他被劫走的书箱。箱中《盐铁论》手稿摊开着，批注旁贴着张字条，朱砂笔力透纸背：“论政需真才，非关银钱。”
少年指尖抚过自己批注的“均输法”段落，忽然触到页角翘起的细银链——那是母亲偷偷塞在书里的陪嫁。黑衣人垂眸，余光扫过少年襟前褪色的木樨花，袖中滑出个锦囊推过去：“陛下说，公子若不嫌弃，可换身干爽衣裳。”
雨声渐急，供桌上的烛泪堆成白珊瑚。魏奕咬下第一口热粥时，听见暗卫们在檐下布防的动静。为首者解下腰间鹿皮水囊，露出内侧刻着的“忠”字——与御书房案头的镇纸刻纹分毫不差。
“为何是您亲自来？”魏奕望着对方始终未摘的面罩，忽然想起坊间传闻：皇帝暗卫之首“玄甲”，曾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黑衣人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半分：“陛下说，寻贤需诚，护贤需隐。”
破庙外传来马蹄轻响，是御赐的暖轿到了。魏奕摸着锦囊里的青衫，发现针脚细密处绣着朵极小的木樨花。他将旧襟上的残花别在黑衣人腰间，低声道：“替我谢陛下……寒门子弟，亦知‘致君尧舜上’。”
黑衣人垂首时，月光掠过他耳后未褪的刀疤——那是三年前护驾时留下的。他望着少年坐进暖轿，袖中滑出最后一道密令：“护其周全，若有阻拦，格杀勿论。”轿帘落下的瞬间，魏奕看见对方掌心展开的纸角，上面朱笔写着：“朕要这天下，再无寒士困于道。”
细雨叩窗，暖轿碾过春泥向京城而去。魏奕抱着书箱，指尖触到箱底硬物——竟是块御赐的“通关玉牌”。他忽然明白，陛下派暗卫而非官兵，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要让这世间知晓：金銮殿的台阶下，藏着比诏书更重的诚意——那是天子为寒门士子，在阴诡地狱里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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