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骤雨落心池

暮春的槐叶筛碎晨光时，李少卿牵着汗血宝马穿过朱雀街。月白锦袍染着西北风沙，腰间玉牌还沾着半片匪首的衣襟——三日前他率金吾卫伏击流寇，袖中短刀入肉的闷响混着驼铃声，此刻还在耳畔晃荡。巷口卖杏花的小姑娘见他皱眉，怯生生递来枝花：“李少卿，这花可香？”他摸了摸钱袋，却摸出把带血的匕首，小姑娘“呀”一声跑开，发间银铃撞碎满街蝉鸣。

刚到御史府角门，周清瑶的软轿便拦在面前。她穿着新制的桃红色襦裙，鬓边珍珠步摇随轿帘掀开轻颤：“表哥今日休沐，不如我们去江南游玩吧。”轿夫抬着鎏金小几，上面摆着李少卿爱吃的糖蒸酥酪。他解下腰间玉牌丢给守卫，指腹蹭过牌面刻的“明察”二字——那是林月儿送的平安符，去年他去北疆时，她在城隍庙跪了整夜求的。

“你叫下人陪你去吧，我今日有约了。”他抬脚要走，靴底的沙土蹭过青石板。周清瑶忽然拔高声调：“表哥，父亲今天去为我请皇上赐婚了。”话音未落，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有片柳絮落在她胭脂盒上，像谁不小心沾了点薄粉。李少卿顿住脚步，目光扫过她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周府祖传的器物，水头莹润，在日光下泛着冷绿。

“那恭喜你了。”他声音淡得像杯凉透的茶，转身时衣摆扫过轿杆。周清瑶攥紧帕子，绣着并蒂莲的缎面被指甲戳出褶皱：“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这新郎是谁？”“不想。”李少卿头也不回，靴跟敲在石板上，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她望着他背影，忽然笑出声：“李少卿，过了今天你就是我的夫君了，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轿帘落下时，她指尖抚过袖中明黄的婚书，鎏金印泥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林月儿正在药庐晒陈皮，听见院门响时，指尖的陈皮突然掉在地上。李少卿的衣袍沾着雨星子，发梢还滴着水——他竟从正午等到申时，直到天边滚来墨云。“今日抓那流寇，他藏在烽燧里放冷箭……”他抬手要碰她发间的木樨花，却在指尖触到花瓣时猛地缩回，掌心的血痂蹭过袖口，“月儿，我要娶你。”

捣药杵“当啷”落地，惊得药庐梁上的葫芦晃了晃。林月儿望着他眼底的血丝，想起昨夜替西洲补课时，听见街角妇人嚼舌根：“李少卿与周家小姐自小定下的亲事，哪容得什么孤女插足。”她弯腰去捡陈皮，指甲掐进掌心：“不可。”“为什么？”李少卿往前半步，腰间“明察”玉牌穗子扫过她裙角，“你知道我不喜欢温怜，我……”

“温姑娘喜欢你。”她打断他，声音像浸了冰水的绸缎，“我不能跟你成亲。”“我只喜欢你！”他忽然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明明也……”“我从未喜欢过你！”林月儿猛地抽回手，木樨花落在药碾子里，被碾成碎末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得震耳欲聋。院外惊雷炸响，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瓦上，李少卿的脸隐在阴影里，唯有喉结滚动着，像困在井里的月亮。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她转身时，发间木樨花落进他掌心。李少卿望着那点残红，忽然想起北疆的胡杨——风卷着黄沙扑来的时候，胡杨也是这样，把最后一片叶子攥在枝头，直到碎成齑粉。雨越下越大，他走到巷口时，全身都湿透了，忽然有个卖油纸伞的小童追上来：“少卿大人，买把伞吧！”他摸出银子，却看见伞面上绘着并蒂莲，猛地捏皱了伞面。

周清瑶站在御史府门楼里，望着李少卿在雨里踉跄的背影，指尖的鎏金护甲轻轻划过婚书。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的喊声混着雨声，她忽然轻笑出声。而巷尾的药庐里，林月儿望着窗外暴雨，指尖抚过案头未写完的信——墨迹被潮气晕开，“珍重”二字洇成两片模糊的云，像她此刻揉碎在掌心里的，说不出口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