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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安排

上司是老婆大人

“走了。”烛冥在办公桌上搁下一张权限卡,黑底烫金,暗纹折出一线碎光,在冷白的顶灯下倏然一烁。他直起身,带起椅背蹭过空气的细微声响,转身,拉开门出去。走了一步,又停住。

走廊的灯已经熄了半边,剩余的几盏在远处投下淡黄色的光楔,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办公室深灰色的地毯上。

他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把上,指尖微微陷进金属的凉意里,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比方才低了几分:“今年的月相满月……你打算怎么过。”

祈落正要按下电源键的手指顿在半空。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桌角的文件堆,落到门口那道被光影切成两半的身影上。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撩动百叶帘的叶片,在地面上晃出几道细长的暗纹。

片刻后,他开口:“还是老地方。隔离室,三层封印,静置到天亮。”

“静置。”烛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挑,分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他依旧没有转身,肩线在门框的阴影里绷了一瞬,又松开。“你上次静置了多久才压住的?”

祈落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映着头顶灯管的一截白光。“七个小时。”

“这次呢?”

“不知道。”祈落的声音很平,“您也清楚,血脉冲突的烈度一次比一次高。我只能说,撑到天亮,大概率没问题。”

烛冥握着门把的指节收紧了一瞬。很轻,若非祈落恰好望着他背影的方向,根本不会察觉。他垂着眼,看自己影子和走廊光线之间的那条分界线,那里的地毯绒毛朝着不同方向倒伏,像是曾被无数脚步反复碾过。

“大概率。”烛冥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终于侧过身来。半张脸落进走廊余留的那一截光里,颧骨的线条被描得清晰分明;半张脸隐在办公室的暗处,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像山雨到来前低垂的云层,厚重、潮湿,随时可能落下来。

“你是青鸾和腾蛇两族的混血。”他说,“两种血脉在你身体里对冲了二十多年。月相之夜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不我需要提醒你,你的封印有多薄。”

祈落垂下眼。窗外的夜色泛着浅淡的橘色,是城市边缘冶炼厂彻夜不熄的炉光映在云底上。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很快又被风扇的低鸣吞没。他没有接话。

烛冥松开门把手,指节从金属面上滑下来,发出极轻微的一记响。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没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祈落。

那层惯常挂着的懒洋洋的调子彻底褪干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语气里带着点磨过的粗粝:“技术部那边有一种新研发的压制符阵,比三层封印多一层缓冲层。我让他们提前给你隔离室装上。”

“新的东西,没有实测过。”祈落抬眸看他,瞳孔里映着显示屏待机时蓝色的光点,“万一有副作用,月相满月时出问题,没人来得及补救。”

“我负责测。”烛冥说,声音落得很稳,“我亲自去你那间隔离室盯三晚,把符阵跑通,确保没有任何兼容性问题。月相满月之前,我给你签字确认。”

祈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嘴唇的弧度动了一下,最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抿痕。他低头看自己搁在键盘边的手指,指尖还带着方才触碰电源键时的那点凉意。

烛冥看着他这副难得被堵住话头的模样,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层被压下去的漫不经心悄悄爬回来一点,像夜色里水面重新聚拢的涟漪:“怎么,怕我偷看你狼狈的样子?”

“……您能正经三分钟吗。”

“我在你面前正经了三分钟了,你不也一句话没说?”烛冥伸手,在他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敲在木质贴面上,发出笃笃两响,闷而短,像某种约定俗成的暗号。他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姿态,“行了,月相满月的事我来安排。你该查杨诚就查杨诚,该吃饭就吃饭,别让这些事压垮你。”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这一次没有停步。脚步声从地毯过渡到走廊的瓷砖地面,从沉闷变成清亮,一步一步远去。

走到门框边的时候,他背对着祈落,声音轻了一度,像随口一提,又像掂量了很久才说出口:

“翎儿。你要是撑不住,就别硬撑。隔离室里有通讯器,随时可以叫我进去。”

祈落坐在那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空,悬了许久,最终缓缓落下来,放在空格键边缘。

他只是看着烛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走廊残余的那截光被门板一点点收窄,从三指宽到一线,最终咔嗒一声,彻底合上了。门锁弹入槽口,轻而干脆,像句号落在句末。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还在不紧不慢地发出规律的嗡鸣,窗外的云遮去了一半,只剩薄薄一层晕在天际线附近,像被水洇开的颜料。屏幕冷白色的光兀自跳动,天网系统的登录界面静静铺在正中,对话框里的光标一明一灭,呼吸般规律。

祈落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黑底烫金的权限卡。金色暗纹在灯下折出一线细芒,又黯淡下去。他伸手拿起来,指腹沿着卡面边缘摸了一圈,翻到背面。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张权限卡意味着什么。那是烛冥能给他的、权限范围内最大的一把钥匙。不止是查杨诚的钥匙,也是月相满月万一出了事、全妖管局各部门无条件配合他的钥匙。一张薄薄的卡片,却重得压手,像托着一整个沉甸甸的承诺。

他把权限卡放进抽屉里,合上抽屉时金属导轨发出一声短促的滑响。然后抬眼看向屏幕,手指终于落在键盘上,输完了剩下的密码。

回车键按下去,发出一记轻而脆的声响。天网系统的数据流缓缓铺展开来,界面一层层剥开,信息在面板上瀑布般倾泻而下。光标在查询框里安静地闪烁,等着他敲下第一个字。

夜还很长。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卷起百叶帘的叶片,又松开,哗啦一声,像书页被风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