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梵多的天空仿佛一块被海风反复擦拭的巨幅画布,色彩与气候的变换总是带着大海的任性与莫测。昨日或许还是碧空如洗,艳阳高照,今日却被从新世界深处席卷而来的厚重铅云彻底覆盖。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吹拂过海军本部的广场和建筑,给一切坚硬的轮廓都蒙上了一层冷冽的气息。
波鲁萨利诺刚结束一组极限耐力冲刺,正扶着膝盖微微喘息,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即使是他,在这种天气下进行高强度训练,额头和鬓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和低温泛着红晕。
“波鲁萨利诺!”
波鲁萨利诺懒洋洋地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到泽法皱着眉头,指了指场边树下的方向,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无奈:
“……有人找。”
波鲁萨利诺顺着方向看去,果然,那道熟悉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光秃秃的树下。
即使在寒冬,那人也依旧是一身看似单薄、实则用料奢华的白色礼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色的毛呢斗篷,铂金色的长发有几缕被寒风吹拂,贴在线条优美的下颌旁,整个人像冰雪雕琢而成的神祇。
波鲁萨利诺任命般地拖着步子走了过去。
“莫尔斯圣,”他行了个礼,语气带着训练后的疲惫,“您找我?”
莫尔斯的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泛红的脸颊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身后侍立的CP0手中接过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精致的、冒着丝丝寒气的琉璃碗,碗壁甚至因为内外温差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给。”莫尔斯将碗递过来,语气平淡无波。
波鲁萨利诺看着那碗色彩缤纷、冰沙堆砌、点缀着饱满南海浆果的甜品,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在零下的气温里递给他一碗冰沙?这位大人真是越来越难以理解了。
“那个~莫尔斯圣,”他拖长了语调,手指挠了挠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痒的鼻尖,“这个天气……吃冰沙?” 他试图用眼神表达“您是不是搞错了”这个疑问。
莫尔斯神色不变,只是将碗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南海的浆果,属性温和,搭配采集的寒冰能有效平复气息,缓解肌肉疲劳。”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问过本部的医师。”
波鲁萨利诺:“……” 他竟然还去问了医师?!
他看着莫尔斯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我咨询过专业人士”的认真表情,一时竟哑口无言,所有准备好的推拒和调侃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抱着胳膊、脸色黑得像锅底的泽法,又感受了一下周围其他学员偷偷投来的、混杂着好奇、羡慕和“这家伙脑子没问题吧”的复杂目光……
压力如山。
但体内因极限训练带来的燥热和疲惫感,以及喉咙的干渴却又真实存在。那碗色彩诱人、被赋予了“科学依据”的冰沙,在这种矛盾中,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波鲁萨利诺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接过了那只触手冰凉的琉璃碗。
“……口哇以内~”他小声嘀咕着,不知道是在说这碗冰沙,还是指莫尔斯这种总能找到奇怪理由来“关怀”他的行为。
他用配套的小银勺舀起一勺混合着果汁和细腻冰沙的果肉,犹豫了一下,还是送入了嘴里。预想中的冰冷刺激并没有出现,反而是另一种奇妙的体验——冰沙入口即化,带着浆果特有的清甜芳香,瞬间滋润了因剧烈呼吸而干燥的喉咙,那冰凉的触感仿佛一股清流,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体内因运动产生的燥热,确实带来一种别样的舒爽感。
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莫尔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眸和那不自觉放松下来的表情,淡蓝色的眼底深处,那丝极难察觉的柔和再次悄然浮现。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波鲁萨利诺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沙,仿佛在欣赏一幅值得珍藏的画面。
“说起来,”波鲁萨利诺一边吃着,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试图打破这有些微妙的寂静,“大人您最近好像……特别‘清闲’?” 实际上,几乎整个训练营都知道,这位费加兰德家的天龙人往海军本部跑得勤快得不像话,目标明确得几乎毫不掩饰。
莫尔斯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却并不在意。“这里更有生气。”
“生气?”波鲁萨利诺挑眉,指了指自己汗湿的训练服和周围一群累得龇牙咧嘴的同僚,“您是指这种……快要断气的‘生气’吗~还真是独特的品味呢。”
他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本以为会得到对方冷淡的回应或是无视,却没想到莫尔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波鲁萨利诺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和那双即使在疲惫中也依旧灵动的眼眸,“比那些死气沉沉的面具好看。”
波鲁萨利诺:“……” 这位大人的思维回路,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理解的。这算是……夸奖吗?他只能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消灭碗里最后的冰沙,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烫。
结束了基础耐力训练的库赞,裹紧了厚厚的训练外套,哆哆嗦嗦地路过。他看到波鲁萨利诺手里那碗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突兀的冰沙,眼睛瞬间瞪圆了。
“啊啦啦~波鲁萨利诺!”库赞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不可思议,“这种天气……你、你在吃冰沙?!你不冷吗?” 他凑近了些,好奇地看着那碗色彩诱人的甜品,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波鲁萨利诺还没来得及说话,莫尔斯的目光已经淡淡地扫了过去。那眼神依旧平静,没有警告,没有不悦,只是纯粹的看着。然而,库赞却感觉周围的寒风好像瞬间又凛冽了几分,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呃……哈哈,我就是问问,问问……”库赞干笑着,立刻后退几步,对着波鲁萨利诺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自求多福”,然后飞快地溜走了。
波鲁萨利诺看着库赞逃也似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边气定神闲的莫尔斯,心里的无奈感更重了。他舀起最后一点融化的冰沙果汁,送进嘴里,那奇妙的冷暖交织的余韵在舌尖久久不散。
“库赞那小子,跑得比‘剃’还快呢~”波鲁萨利诺试图用玩笑掩饰尴尬,将空了的琉璃碗递还给莫尔斯,“再次多谢您的……嗯……‘特制冰沙’哦,莫尔斯圣。” 他最终还是给这碗神奇的冰沙找了个贴切的称呼。
莫尔斯接过碗,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波鲁萨利诺的手背。“不必言谢。”
莫尔斯将空碗交给身后的CP0,动作流畅。他看着波鲁萨利诺,忽然问道:“下午没有集体训练?”
“是的~”波鲁萨利诺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下午是理论自习和各自的果实能力深度开发时间。” 他有些意外莫尔斯会问这个。
莫尔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就在这时,训练场另一边传来一阵洪亮的大笑和嘈杂声。
“哈哈哈哈!泽法!这种天气还在操练这群小子?精神头不错嘛!”
是卡普。他披着海军大衣,手里拿着一袋仙贝,大大咧咧地走进训练场,一边跟泽法打招呼,一边目光扫过全场,自然也看到了树下那格外显眼的两人。
当他的目光触及莫尔斯时,那爽朗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混杂着厌恶和警惕的表情。他啃了一口仙贝,咀嚼的动作都带着股狠劲,仿佛嚼的是某个讨厌鬼的骨头。
“啧,那家伙怎么又来了?”卡普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不少人都能听到,“阴魂不散的,看着就碍眼。” 他对天龙人向来没有好感,尤其是这个最近总往海军本部跑、貌似还别有用心的费加兰德家小子。
泽法走到他身边,脸色同样不好看,压低声音:“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偏偏我们还动不了他!” 泽法的拳头握得咯咯响,显然憋了一肚子火。
“哼!要不是看在……哼!”卡普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狠狠瞪了莫尔斯背影一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向波鲁萨利诺,眉头紧锁,“波鲁萨利诺那小子……没被带歪吧?”
“没有。”泽法沉声道,“但长期下去……难说。那位的‘关注’太不寻常了。”
他们这边议论着,而身处目光焦点的波鲁萨利诺自然也感受到了卡普那毫不友善的视线和泽法老师压抑的怒火。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那个……莫尔斯圣,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准备下午的……”他试图告辞,脚步已经微微后移。
“你的闪闪果实,”莫尔斯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开发到能够进行短距离空间折射了吗?”
这个问题相当专业,甚至触及了波鲁萨利诺最近私下研究的一个方向。他惊讶地看向莫尔斯:“您怎么……?” 他确实在尝试,但进展缓慢,而且从未对外人提起过。
“光,本质是电磁波。理论上,在特定条件下,扭曲空间进行折射,并非不可能。费加兰德家的古籍中,有一些关于空间理论的……残篇。”
波鲁萨利诺金色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空间折射!这正是他模糊构想却难以抓住关键的方向!
看着波鲁萨利诺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求知欲,莫尔斯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他没有继续深入,只是淡淡道:“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聊聊。下午我有时间。”
这几乎是一个明确的邀请了。波鲁萨利诺心脏猛地一跳。对力量的渴望,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那深不可测的知识底蕴的向往,在这一刻交织成一股强大的引力,拉扯着他。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不会打扰到您的话。”
莫尔斯几不可查地颔首,唇角那极淡的弧度似乎真实了一分。“不会。”
“波鲁萨利诺!休息够了吗?!归队!准备下一轮敏捷反应训练!”
“嗨~嗨~这就来~”波鲁萨利诺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对着莫尔斯匆匆行了个不算太标准的军礼,“那么,莫尔斯圣,我先去训练了!”
他转身就要跑,手腕却再次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波鲁萨利诺身体一僵,回过头,对上莫尔斯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淡蓝色眼睛。
“这个,”莫尔斯不知从哪儿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用丝绸包裹的东西,塞进他手里,触手冰凉,像是一瓶冷凝水,“训练间隙,补充水分。”
波鲁萨利诺看着手里那个触感细腻的丝绸小包,一时无语。这位大人是把他当成什么需要精心喂养的脆弱生物了吗?先是冰沙,现在又是……他捏了捏,里面确实是个小瓶子。
“莫尔斯圣,我……”
“去吧。”莫尔斯打断了他可能的推拒,松开了手,语气不容置疑。
波鲁萨利诺看着对方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徒劳。他捏紧了手里那个冰凉的小包,叹了口气,转身朝着训练场跑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带着点仓促的意味。
莫尔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重新融入那群汗流浃背的海军学员中,看着他一边跑一边似乎还低头好奇地研究了一下那个丝绸小包,唇角那极淡的弧度渐渐加深。
他知道自己的举动在外人看来多么异常,甚至可能引起波鲁萨利诺的警惕和不适。但他不在乎。这种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渗透的方式,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不至于吓跑对方的方法。
他想要看到的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光芒四射、却总与人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天才。他想要看到的,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孩子。
莫尔斯知道这很难,甚至可能徒劳。时间改变了太多,身份横亘其间如同天堑。
但他依然会尝试。
用他的方式。
波鲁萨利诺直到训练中途的短暂休息时,才找到机会打开那个丝绸小包。里面果然是一个精致的水晶小瓶。他拔开塞子,闻到一股极其清淡的、混合着薄荷与某种不知名果香的气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了一口。液体清凉甘洌,瞬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甚至隐隐驱散了一些训练带来的疲惫感。这绝不是普通的水。
“喂,波鲁萨利诺,”旁边的库赞又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瓶子,“这又是什么好东西?莫尔斯圣给的?”
波鲁萨利诺把瓶子盖好,塞回丝绸包里,懒洋洋地瞥了库赞一眼:“库赞,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哦~”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而且,那位大人的东西,你也敢随便要?”
库敬立刻想起刚才那冰冷的注视,缩了缩脖子,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才不要!”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属于少年的八卦神情,“说真的,那位莫尔斯圣……是不是对你太好了点?好得有点……嗯……奇怪?”
波鲁萨利诺脸上的慵懒表情淡去了一丝,他当然也觉得奇怪。
“谁知道呢~”他最终只是用惯常的、听不出真意的语调回应道,将那个丝绸小包塞进了训练服的口袋里,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贴着他的皮肤,“也许……只是天龙人的一时兴起吧。”
他望向训练场边缘,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莫尔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但那种被注视、被纳入某种特殊范围的感觉,却仿佛残留了下来。
“一时兴起?”库赞挠了挠他那一头卷发,显然不太相信,“这种‘兴起’也太持久了吧?而且目标明确得吓人。” 他用手肘捅了捅波鲁萨利诺,挤眉弄眼,“喂,你说,他会不会是……看上你了?”
波鲁萨利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好气地白了库赞一眼:“库赞,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点~”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小的金色光芒,“需要我用‘镭射’帮你清醒一下脑子吗?”
“啊啦啦~开个玩笑嘛!”库赞立刻跳开,举手投降。
波鲁萨利诺收回手,脸上的玩笑神色却慢慢敛去。库赞的话虽然是玩笑,却不可避免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那丝隐约的不安。一位男性天龙人,对一位男性海军学员表现出如此超乎寻常的、近乎……呵护的关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极不寻常。
他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