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医院走廊像一条被人遗忘的河流,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月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几只飞虫绕着光晕打转,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顾沉靠在育婴房对面的墙上,西装外套皱成一团,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三天没刮的胡茬在下巴上钻出青色的硬茬。
他盯着育婴房的玻璃门,右手插在裤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刻着"曦"字的袖扣。金属表面被体温焐得发烫,边缘锋利的刻字硌得指腹生疼。三年来,这个女人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感激她在危难时伸出援手,愧疚自己无力回报,甚至在和林晚争吵最凶的时候,还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是和陈曦在一起"。现在看来,这些情绪真是天大的笑话。
育婴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把里面的一切都染成蜂蜜似的颜色。十几个保温箱整齐排列着,像停在空间站的小型飞船。最里面那个编号731的箱子就是他的孩子,一个提前两个月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顾沉的机械义眼自动对焦,视野里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婴儿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微弱的呼吸让胸膛轻轻起伏。
突然,他注意到婴儿右手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义眼再次调焦,画面被放大——那是一片用透明胶带固定在保温箱内壁的梧桐叶,已经脱水变脆,叶脉却依旧清晰,像谁的掌纹。顾沉的心脏猛地一缩,机械泵发出"咔嗒"一声异常响动。
那是去年深秋,他和林晚在老宅后院捡的梧桐叶。当时她蹲在满地金黄里,手指夹着这片叶子回头笑:"你看这个像不像五角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贴在嘴角。他记得自己当时在处理公司文件,只是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在他面前那样笑。
"她连这个都准备好了。"顾沉对着空气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存着的林晚最后一张照片——颁奖典礼后台,她穿着银色礼服,手里捏着奖杯,眼睛肿得像核桃,嘴角却挑着倔强的弧度。那是她公开说"顾沉是我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的第二天。
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沉迅速收起手机,身体绷紧。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的高跟鞋,嗒、嗒、嗒,每一下都踩在寂静的鼓点上。他眯起眼睛,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楼梯口转出来,手里提着个米色的竹篮,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个飘忽的幽灵。
陈曦今天穿了条月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件米白色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这身打扮和深夜的医院格格不入,倒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午后茶会。她走到离顾沉还有十米远的地方停下,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
"顾沉。"她轻声打招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是哭过很久,"你...你也在这里。"
顾沉没说话,只是盯着她。机械义眼悄悄开启了录音功能,视野右下角跳出"正在录制"的小字。他注意到陈曦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明显的白痕——那是她上月刚戴上的订婚戒指留下的印记。听说她那位富商未婚夫对她宠爱有加,送了套江景大平层做订婚礼物。
陈曦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地把竹篮往身后藏了藏,又像是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转而将篮子放在育婴房门口的窗台上。竹篮里露出件白色的小毛衣,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我来看看孩子。"她走到玻璃门前,手指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对着里面保温箱的方向,"医生说他很坚强,虽然早产了两个月,但各项指标都在变好。"
顾沉终于挪动脚步,皮鞋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陈曦身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保温箱:"你倒是有心。"
陈曦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她转过身,眼睛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掉下来:"顾沉,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恨我。但我..."
"恨?"顾沉冷笑一声,打断她,"我以前还挺感激你的。感谢你'慷慨解囊'救了我一命,感谢你在我和林晚吵架时默默'安慰'我,感谢你明明有了未婚夫还对我这个'恩人'念念不忘。"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特别重,陈曦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后退半步,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双手紧紧抓住开衫衣襟:"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枚银色袖扣,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陈曦眼前。月光恰好照在上面,"曦"字的刻痕里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你的袖扣,"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冰碴子,"落在手术室门口了。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陈曦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了鬼。她盯着那枚袖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好几秒,她突然激烈地摇头:"不...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袖扣!"
"不是你的?"顾沉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和林晚惯用的木质香完全不同,"三年了,你每次来我公司都戴着这个系列的袖扣,左领口绣名字缩写,右袖口戴这个。现在跟我说不是你的?"
陈曦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手撑在墙上努力稳住身体:"我...我只是不小心带来的。这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可能是从哪个旧盒子里掉出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若蚊蚋。
顾沉突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凉,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陈曦痛得"啊"了一声,身体本能地挣扎:"你干什么!放开我!"
"放开你?"顾沉加重手上的力道,机械义眼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三年前你说找你远房舅舅借了五十万给我做手术,现在告诉我,你那个住在乡下种橘子的舅舅,怎么突然有那么多现金?"
陈曦的脸彻底失去血色,嘴唇乌青:"我...我..."
"你伪造银行转账记录,"顾沉一字一顿地说,另一只手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甩在她面前的竹篮里,"我的律师已经查过了,所谓的转账凭证全是PS的。真正给我交手术费的是林晚,她抵押了她家传了三代的玉镯。你拿着她的钱,演了三年救世主,看着我一次次伤害她,很得意吧?"
就在这时,育婴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不是那种洪亮的哭闹,而是像小猫一样细细的啜泣,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两人同时一愣,顾沉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陈曦趁机挣脱,跌跌撞撞跑到玻璃门前,脸贴着玻璃往里面看。保温箱里的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小脸皱成一团,瘦弱的胳膊腿徒劳地挥舞着。陈曦的眼泪突然决堤,双手捂着嘴无声地哭起来,肩膀剧烈颤抖。
顾沉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不对劲。陈曦哭的时候总是习惯用右手擦眼泪,今天却两只手都死死捂着嘴。而且她的肚子...虽然隔着开衫看不真切,但总觉得比上个月见面时圆润了些。
"你怀孕了?"顾沉突然问。
陈曦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僵得像块石头。过了许久,她缓缓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变得异常冰冷:"是又怎么样?"
顾沉没说话,只是觉得心脏那个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不是机械泵的故障,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空洞。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林晚惨白着脸对他说"我们离婚吧",当时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是不是也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帮她隐瞒?"
陈曦突然爆发了。她抓起窗台上的竹篮狠狠摔在地上,婴儿毛衣、奶瓶、尿不湿散落一地。然后她又扑向旁边一盆装饰用的丝网花,双手撕扯着白色的花瓣,塑料花枝被捏得"咔咔"作响。
"是她逼我的!"她尖叫着,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耳膜,"是林晚自己求我不要告诉你的!三年前她跪在我面前,求我保守秘密,说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受刺激!上个月她知道自己怀孕又查出胃癌,哭着求我继续瞒下去,说不想让你分心!"
"她就是个傻子!天大的傻子!"陈曦把撕碎的花瓣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她以为她是谁?救世主吗?她瞒着你一个人扛着,结果呢?孩子早产,自己躺在太平间里!"
顾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相信陈曦说的是实话,但有哪里不对劲。林晚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跪下来求陈曦?她们俩当年在大学话剧社为了一个女主角闹得水火不容,形同陌路。
"她为什么要找你?"顾沉追问,一步步逼近,"你们不是..."
"因为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个'善良懂事'的前女友!"陈曦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因为只有我说的话你才会信!只有我能帮她演完这场戏!"
"什么戏?"顾沉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陈曦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猛地推开顾沉,后退几步撞在墙上:"没什么...没有别的了...就是这样..."她的目光闪烁,不敢直视顾沉的眼睛。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走廊——是育婴房里的监护仪!顾沉猛地回头,透过玻璃看见保温箱里的婴儿浑身发紫,细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原本微弱的哭声已经听不见了。
"怎么回事?!"顾沉冲进育婴房,几个护士正围着保温箱手忙脚乱。他想靠近,被一个护士长拦住:"先生请出去!这里不能随便进!"
"那是我的孩子!"顾沉怒吼着,眼睛通红。
"他出现呼吸窘迫,我们要立刻转去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护士长的声音异常冷静,"您现在在这里只会妨碍我们!"
顾沉被护士们推了出来。他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婴儿从保温箱抱出来,转移到另一台带呼吸机的小推车上。孩子被裹在蓝色的襁褓里,脸依旧发紫,小小的手露在外面,手指蜷缩着,好像还在抓着那片梧桐叶。
推车被迅速推向走廊尽头的NICU,顾沉立刻跟了上去。经过陈曦身边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女人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但顾沉的机械义眼捕捉到她快速敲击屏幕的手指,以及界面顶部那个奇怪的备注——一个黑色的问号。
推车消失在走廊拐角,顾沉立刻跟上。跑进NICU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陈曦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却冰冷的雕像。起风了,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她脚边,像是谁失落的眼泪。
红灯在NICU门上亮得刺眼,像一只不眠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沉。护士站的电子钟显示2:37,秒针每跳一下,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划出道细痕。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浓烈,呛得他咳了两声,那枚"曦"字袖扣还攥在手心,边缘的刻痕已经嵌进肉里。
"顾先生?"护士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处理完危机的疲惫,"孩子暂时稳定了,我们用了呼吸机。"她递过来一叠知情同意书,夹在上面的钢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顾沉的指尖发颤,钢笔几次差点滑落。机械义眼自动扫描文件上的关键条款,"肺动脉高压""早产儿视网膜病变"这些词像细小的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签完最后一个名字,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出褶皱。
"他母亲..."护士长突然开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嘴,低头整理病历夹,"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白大褂摩擦的窸窣声渐渐远去,留下满地散落的影子。
陈曦不见了。
竹篮还歪在育婴房门口,那件针脚歪扭的白色毛衣半掉在外面,沾了片枯黄的梧桐叶。顾沉走过去拾起来,毛衣内侧有块小小的油渍,闻起来像某种昂贵的杏仁面霜——林晚从来不用这些,她总说化学香精会让孩子过敏。
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起来,是律师发来的加密邮件。顾沉快步走到安全通道,推开防火门时扬起一阵灰尘。楼梯间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划开屏幕,瞳孔猛地收缩。
附件是段行车记录仪视频。暴雨夜,林晚的白色轿车停在悬崖边,副驾驶座上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顾沉绝不会认错那只总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三年前送他进手术室的"护士"也戴着同样的手套。
视频里的林晚情绪激动地挥舞手臂,鸭舌帽男人却只是冷笑。突然,他伸手去夺林晚怀里的文件袋,两人激烈拉扯间,汽车猛地冲了出去。画面在尖叫声中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悬崖下翻涌的海浪。
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4点17分,距离林晚的讣告发出还有38分钟。
顾沉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滑坐下去,喉咙里涌上铁锈味的腥甜。机械义眼自动分析视频细节,右上角突然弹出红色提示框——检测到与陈曦手机相同的信号频率。这个鸭舌帽男人,陈曦认识他。
"咔嗒。"
上方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顾沉猛地抬头,看见三楼楼梯转角挂着个黑色垃圾袋,袋口露出半只沾着泥土的男士皮鞋。他无声地站起来,右手摸到消防水带箱的金属扳手。
脚步声从上方传来,很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顾沉握紧扳手,机械义眼切换到夜视模式,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诡异的绿色。转角处出现一抹米色——是陈曦那件开衫。
她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两部手机,正在低声通话。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楼梯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只择人而噬的蜘蛛。
"我知道...对...他发现袖扣了...不,文件应该还在林晚老宅...对,婴儿房地板下..."她突然顿住,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陈曦的瞳孔在绿色夜视视野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墨,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时还亮着通话界面,备注依旧是那个黑色问号。
"你听得懂摩斯密码吗?"陈曦突然轻笑一声,弯腰拾起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林晚最喜欢用这个和她爸通信。长短音组合起来像啄木鸟敲树,你不觉得很有趣?"
顾沉往前踏了一步,扳手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声响:"那个男人是谁?"
"男人?"陈曦歪着头,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你是说送林晚最后一程的人,还是现在正在挖她老宅地板的人?"她突然抬高音量,回声在楼梯间嗡嗡作响,"或者是...你手术台上那个握着手术刀的人?"
机械义眼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音,视野边缘开始闪烁。顾沉捂住右眼跪倒在地,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无影灯下晃动的黑色皮手套,麻醉剂失效时听见的冰冷对话,还有醒来后陈曦递过来的那杯"安神水"。
"想起来了?"陈曦蹲在他面前,声音温柔得像在耳语,"你以为那场车祸真是意外?你以为你这条命是谁给的?顾沉,你欠我们的从来不是钱。"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那里有微弱的跳动,"是两条命。"
楼下突然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陈曦脸色骤变,站起来就往天台跑。顾沉忍着义眼的剧痛追上去,在天台门口抓住了她的手腕。月光下,她脖子上挂着的吊坠晃了出来——那是枚银质的梧桐叶,和保温箱里的那片一模一样。
"林晚的女儿..."顾沉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孩子是林晚的?"
陈曦看着他,突然笑出了眼泪。她抬手抚摸顾沉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你现在猜这个还有意义吗?"远处传来警笛声,红蓝灯光在她瞳孔里旋转,"记住,找到那份'梧桐计划',否则明天这个时候,你连替她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她猛地推开顾沉,翻过天台栏杆。顾沉冲过去时只抓住一片飘落的衣角,陈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下的黑暗里,留下那枚银质梧桐叶吊坠在风中摇晃,像个嘲讽的叹号。
手机在这时再次震动,是个未知号码发来的彩信。照片里,林晚的老宅一片狼藉,婴儿房的地板被撬开个大洞,洞口边缘放着朵白色丝网花——和陈曦在育婴房撕碎的那盆一模一样。
屏幕自动切换到下一张照片。
林晚躺在手术台上,腹部隆起,眼睛紧闭,嘴角却带着微笑。她左手握着片新鲜的梧桐叶,右手手腕上用口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三短,三长,三短。
SOS。
顾沉的机械义眼突然过载,视野变成一片纯白。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终于想起三年前手术醒来时,陈曦说的第一句话:"林晚来看过你,她说等孩子出生,要叫'念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