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市中心医院五楼的外科走廊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惨白的LED灯在光滑的地砖上投下刺眼的光斑,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腐烂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
顾沉的黑色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刚从片场狂奔回来,昂贵的西装沾满灰尘,领带被扯松挂在颈间,机械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不正常的嗡鸣。右手死死攥着那张孕检报告单,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孕8周+2天"的字样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B超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小海马形状,此刻在他疯狂运转的脑海里无限放大。三个月前——也就是他对林晚说出"我们离婚吧"的那个晚上——她已经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为什么..."顾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平复呼吸。机械义眼的视野里不断闪烁着雪花点,系统提示情绪波动过大,需要强制冷静。可他怎么冷静?那个在片场晕倒、胃出血被送进手术室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而他,这个亲手将她推开的混蛋,刚刚才知道。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月光从磨砂玻璃透进来,勾勒出对方挺拔的轮廓。那人手里似乎把玩着什么东西,在指间转动时偶尔反射出冷光。
顾沉的神经骤然绷紧。这个背影有些熟悉,下午手术前他似乎在护士站附近见过。当时他满脑子都是林晚病危的消息,并未在意。可现在看来,凌晨时分出现在手术室外的医生,未免太蹊跷。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脚下踩到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梧桐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常冷静的眼睛,以及额前几缕刻意垂下来的黑发。他手中的确是一枚玉佩,通体翠绿,雕刻成梅花形状——顾沉的呼吸骤然停止,那是林晚抵押给"老同和"当铺的传家宝!
"顾先生还是来了。"对方开口,声音经过口罩过滤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我还以为你会先去确认孕检报告的真伪。"
顾沉感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对方的白大褂前襟,将人狠狠按在窗框上:"你是谁?这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林晚怎么样了?!"
男人手中的玉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片新鲜的梧桐叶从他白大褂口袋里飘落出来,混着口袋滑出的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病历单上,"林晚"两个字刺痛了顾沉的眼睛。
"胃癌早期"、"妊娠风险评估:高危"、"需立即终止妊娠接受治疗"——几个黑体字像重锤,狠狠砸在顾沉的太阳穴上。
"你早就知道?"顾沉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你既然是医生,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方冷静地推开他的手,弯腰捡起玉佩,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林小姐请求我们保密。"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顾沉颤抖的手指上,"她说,你当时正在胃癌康复期的关键复查阶段,不能受刺激。"
顾沉踉跄后退,撞在走廊的金属座椅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所以她就选择一个人扛?"他的声音颤抖,"她明知道自己的胃病有多严重,明知道怀孕会..."
"会怎么样?"男人向前一步,逼近顾沉,口罩几乎贴到他脸上,"像三年前那样,为了给你凑手术费去卖血?还是像上个月,孕吐到胃出血还坚持拍完最后一个镜头?"
每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顾沉最痛的地方。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林晚总是穿着长袖高领的衣服,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当时只顾着自己的病情和所谓的"恩情",从未想过要去探究她反常的原因。
"三年前她为你筹手术费时就已经胃出血了。"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像魔鬼的低语,"可她宁愿一个人偷偷去医院,也不让你知道她抵押了传家宝。你以为你伟大的前女友陈曦真的有那么多钱?她连自己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顾沉的视线落在散落的文件上,一份陈旧的献血记录单从病历里滑出来。献血日期正是他手术前三天,献血人签名是林晚,鲜血种类旁边用红笔标注着:"紧急用血,补助伍佰元"。
伍佰元。顾沉捂着胸口蹲下身,机械心脏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他一直以为那五十万手术费是陈曦找亲戚借来的,为此愧疚了三年,对林晚的报复变本加厉。原来他每一次残忍的言语,每一次刻意的羞辱,都是在凌迟那个用生命救了他的女人。
"还有这个。"男人踢过来一张纸,落在顾沉脚边。
那是一份放弃抢救同意书,签名处是林晚清秀却坚定的字迹。顾沉的呼吸突然停止——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纸张背面用铅笔写了一半的字:"如果孩子能活..."后面是深深的刻痕,铅笔尖划破了纸页,留下狰狞的裂口。
"哇——"
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撕裂了死寂。顾沉猛地抬起头,机械义眼的故障突然消失,视野变得异常清晰。他看到育婴房的方向透出温暖的灯光,几个护士匆忙地走动。
孩子?难道林晚...
手术室外的红灯突然熄灭了。
顾沉像被抽走了灵魂般僵在原地。他看着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对他摇了摇头。"对不起,顾先生,我们尽力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顾沉听不到医生后面的话,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机械心脏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嗡鸣,像是永不停歇的丧钟。
他推开围上来的护士,一步步走向手术室。林晚躺在病床上,盖着白布,露在外面的手腕苍白消瘦,那个梅花形状的胎记此刻看起来像一抹凝固的血。
"林晚。"顾沉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他害怕这只是梦,害怕一碰就会碎。
婴儿的啼哭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顾沉猛地转头看向育婴房的方向,一个念头疯狂滋生——孩子!他们的孩子!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窗边地板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顾沉弯腰捡起来,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
那是一枚银色的袖扣,上面刻着一个精致的"曦"字。
是陈曦的名字。
顾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陈曦最近反常的沉默,想起她每次提起林晚时闪烁的眼神,想起律师说她伪造资助证明...难道这一切都是她策划的?
凌晨一点半,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走廊,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顾沉抱着孕检报告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曦"字袖扣。梧桐叶被风吹进来,落在他凌乱的头发上,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远处再次传来婴儿的哭声,这次格外响亮。顾沉麻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光,他缓缓站起身,朝着育婴房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希望。
也许,在这场彻底的毁灭之后,还有什么东西,被悄悄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