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共生

冷冻舱的警报声刺得顾沉耳膜生疼。倒计时数字悬浮在淡蓝色冷光里，神经电流在他机械骨骼上窜出细小的火花。他低头看自己正在溶解的右手——钛合金指节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滴落，露出下面新生的血肉组织。

"系统，终止协议！"顾沉的声音卡在机械喉结里，齿轮摩擦出铁锈味的火花。

全息屏闪烁两下，弹出红色警告框：【神经共生协议已激活，终止将导致记忆区永久损坏】。角落里林晚的全息投影正在雪花化，她最后那句话还悬在冷冻舱的玻璃上："原来你一直住在我身体里。"

顾沉一拳砸向操作台。液压油从爆裂的管线喷出来，在半空凝成1074这个数字——林晚最后一次抽髓的编号。油珠落地时，地面突然浮现胚胎舱的认证槽。

"验证胚胎来源。"顾沉把正在再生的左手按在认证槽上。皮肤被金属边缘刮破，血珠顺着刻痕填满了结婚纪念日的日期。

冷冻舱深处传来"咔嗒"一声。五十米外的透明舱体突然亮起，梧桐絮在气流中组成新的文字：【神经融合样本#1074——声带修复组件原始培养液】。

顾沉的机械肺叶猛地收缩。他看见自己的胃癌标本漂浮在隔壁舱里，表面覆盖着林晚的神经末梢培养组织。全息日记自动播放，画面里林晚蜷在采血椅上，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反着冷光。

"这次采集够完成神经修复剂了..."林晚的声音带着呼吸面罩的杂音，右手小指抽搐得厉害，"把他机械心脏的...痛觉传感调到最低档..."

顾沉突然跪倒在地。他的原生心脏正在胸腔里复苏，每下跳动都扯着新生的神经末梢。视网膜投影强制切换到病历界面——林晚的神经萎缩诊断日期，正是胚胎舱记录显示的第八周停滞日。

通道壁面的神经网络状荧光突然全部指向胚胎舱。顾沉拖着半机械的身体往前爬，冷却液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离舱体还有三米时，他的机械心脏彻底停跳，原生心脏突然感受到当年林晚抽髓时的四级疼痛。

"啊——"顾沉的手指抠进金属地面。疼痛像电流般窜过后颈，那里正浮现出星形疤痕的轮廓——和林晚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胚胎舱的显示屏突然亮起。顾沉看见培养液里漂浮着两个相连的神经节，一个标记着他的DNA序列，另一个是林晚的。第八周停滞的胚胎旁边，静静躺着枚碎钻发卡——林晚当年藏采血针用的。

冷冻舱顶部的梧桐絮突然集体转向，组成最后一条全息信息：【神经共生完成度98%——缺失环节：原谅你自己】。

顾沉喉结里的机械组件彻底崩解。他用血肉模糊的手抓住胚胎舱边缘，看见透明舱体内部正浮现林晚的笔迹："沉，密码是你第一次说我爱你那天的星空坐标..."

操作台残骸里传来系统提示音：【检测到胚胎舱温度异常下降】。顾沉回头时，发现自己的机械骨架正自动组装成保温装置，缓缓移向胚胎舱。

"不！"他扑过去砸碎终止按钮。机械碎片划破脸颊，血滴在舱体表面瞬间被吸收。顾沉把正在再生的胸膛贴上冰冷的玻璃，后颈的星形疤痕突然灼烧般发烫。

胚胎舱深处传来微弱的心跳声。顾沉僵住了——那频率和他新生的原生心脏完全同步。冷冻舱的玻璃映出他现在的样子：半边机械半边血肉，后颈的疤痕正延伸出神经状的荧光纹路。

"对不起..."顾沉的声音变调得厉害，像是林晚的声带和他的在共振，"我早该..."

胚胎舱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顾沉低头看见培养液里那两个神经节正以相同频率跳动，碎钻发卡上的血迹渐渐化开，组成新的DNA序列——他和林晚的基因融合图。

后颈的灼烧感突然蔓延到全身。顾沉抱紧胚胎舱时，发现自己的机械手指正在透明舱体上按出林晚的习惯动作——她紧张时总用食指轻敲桌面的节奏。

冷冻舱的警报声戛然而止。淡蓝色冷光转为暖黄，照出满地狼藉中那个半机械的男人，正用新生的手臂环抱着透明舱体，后颈的星形疤痕完全成形，闪着和林晚当年一样的微光。

顾沉的指尖在胚胎舱表面划出一道血痕，玻璃内壁突然泛起涟漪。那些培养液竟像活物般卷住他的手指，将渗出的血珠拉拽成细丝。他听见自己新生的原生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与舱内两个神经节的脉动形成三重合音。

"你早就计划好了..."顾沉额头抵上冰冷的舱体，机械肺叶残留的制冷剂在玻璃表面凝出白霜。白霜之下，林晚的笔迹正被某种菌丝状物质重新勾勒，最新浮现的是张基因图谱——用他们结婚时剪下的头发做的测序报告。

冷冻舱顶部的梧桐絮突然集体爆开，孢子在空中组成全息时钟。分针逆时针疯转，最终停在三年前的凌晨三点十五分。顾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时间点像生锈的齿轮卡进记忆——那天林晚第一次出现手部神经麻痹，却骗他说是实验室液氮泄漏造成的冻伤。

胚胎舱底部传来"咔咔"的机械运转声。顾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机械右臂自动解体，零件沿着地面磁力线滑向舱体基座，组装成微型离心机。离心机里旋转的正是当年林晚偷偷保存的脐带血样本，标签上写着"神经修复剂稳定剂"。

"你用自己的神经系统当培养基？"顾沉嘶吼的声音震碎了头顶几盏冷光灯。玻璃碎片雨中，他看见自己正在再生的左手血管里流动着淡蓝色荧光——和林晚临终前静脉注射的药剂一模一样。

全息日记突然弹出最后一段加密录像。画面里林晚的左手已经萎缩成爪状，却坚持用右手将采血针推进骨髓腔。她额头抵着采血仪金属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抽200cc...就能完成神经突触桥接剂..."

顾沉机械脊椎的液压管突然爆裂，滚烫的液体在后背烫出"1074"的烙印。剧痛中他恍惚看见林晚躺在采血椅上，婚戒深深勒进浮肿的无名指——而监控屏幕显示采血量早已超过安全线三倍。

胚胎舱的温控系统突然报警，内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霜。顾沉发疯似的用血肉左手捶打舱体，飞溅的血滴在接触低温玻璃的瞬间竟凝结成微型神经突触。这些血红冰晶自动连接成网，在舱体表面拼出完整的中枢神经系统结构图。

"原来你把我改造成你的培养皿..."顾沉颤抖的手抚过那些冰晶突触，每个接触点都激起舱内培养液的剧烈翻涌。两颗神经节突然同时迸发强光，将整个地下三层照得雪亮。

强光中浮现出林晚最后的全息影像。这次她没有穿白大褂，而是套着顾沉那件沾满机油的旧衬衫。影像的右手小指神经质地抽搐着，却坚持伸向虚空中的某个坐标点。

顾沉突然跪倒在地。原生心脏传来被无数钢针刺穿的剧痛——这正是林晚病历上记载的神经萎缩晚期症状。他抽搐着摸向后颈的星形疤痕，摸到皮肤下正在搏动的异物。

冷冻舱所有显示屏同时亮起，跳出同一段基因对比结果：顾沉新生的神经组织中有37%携带林晚的线粒体DNA。而此刻正从他后颈疤痕里钻出的荧光菌丝，与胚胎舱内滋养神经节的物质完全一致。

"你把自己拆解成零件..."顾沉咳出的血沫里闪着同样的荧光，"就为了让我活着恨你？"

胚胎舱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在顾沉绝望的注视下，两颗神经节挣脱培养液束缚，顺着新生的菌丝网络向他爬来。它们跳动时发出的声音，赫然是当年林晚在婚礼上哼唱的安眠曲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