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沫中的手术灯

麻醉剂在血管里游走的感觉像无数冰针穿刺，顾沉撞向配电间铁门的肩膀已经失去痛觉。金属变形的呻吟声中，门缝刺眼光，消毒水气味混着某种甜腻的有机溶剂涌出来。他踉跄着跌进房间时，手术无影灯在视网膜上灼出青黑色残影。

"灭菌区"的蓝光标识下，六个穿无菌服的身影正在组装离心机。金属器械盘反射的冷光里，标着"HSCT-100%匹配"的采血管排列得如同钢琴琴键。最年长的护士长用镊子夹起其中一支，玻璃管壁上滑落的血珠在顾沉视线里拉长成林晚做B超时的侧脸轮廓。

2019年3月的样本居然还有活性？"年轻护士的疑问被离心机启动声碾碎。顾沉的目光钉在采血管标签上——林晚的身份证号后四位，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帮她填过快递单。

护士长突然转身，面罩上方露出道横贯额头的陈旧疤痕。"顾先生应该去脑外科复查。"她举起骨穿针的动作像在展示餐刀，"麻醉剂会诱发海马体错误记忆。"

金属档案架砸向消防柜的巨响震落了墙上的荣誉榜。铜质奖牌砸在地上发出编钟般的嗡鸣，露出后面霉斑遍布墙面。一张胚胎病理报告从夹层飘落，纸页翻飞间顾沉看见羊水检测栏里那串基因序列——与他胃癌切除术后挂在床头的病历档案首页完全一致。

"其实那孩子能救两个人。"护士长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广播喇叭里传来，而真实的声源正用骨穿针抵住他后颈。顾沉挣扎时扯落无菌布，下面盖着的B超机屏幕亮起来——画面里林晚的左手无名指上，戒痕与玉镯缺口严丝合缝地重叠。

麻醉幻觉如潮水漫上。三年前的记忆碎片在眼前闪回：林晚趴在化疗室窗台上写字的背影，梧桐絮粘在她颤抖的睫毛；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时，她突然把签字笔戳进掌心。现在他才看懂，当时被血染红的正是现在飘在眼前的胚胎病理报告。

"供体出现排异反应！"对讲机里的尖叫让护士们同时转向门口。顾沉趁机撞翻器械台，采血管碎裂的声音像冰层开裂。飞溅的玻璃渣中，他看清离心机里旋转的标签——"二次提取专用"的红字刺得眼球生疼。

护士长摘下面罩，嘴角撕裂的疤痕延伸到耳后。"第一次采髓时妊娠不足三月..."她踢开脚边的铜质奖牌，"林小姐的髂骨现在像块蜂窝奶酪。"

顾沉吐出的血沫喷在病理报告上。泛黄的纸页吸了血，显出原本被漂白剂掩盖的字迹："因HSCT采集导致胎盘早剥"。某个雨夜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他出院时看见林晚从产科手术室跑出来，怀里紧紧抱着被血浸透的西装外套，现在想来那正是他化疗时弄脏的那件。

"B3层准备受体移植！"走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顾沉抓起半截采血管扑向护士长玻璃断口在她颈侧划出细线。喷涌的血雾里，他看见荣誉榜背面的金属支架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日期——每个数字都对应着新闻里失踪孕妇的末次月经时间。

麻醉剂终于攻陷神经中枢。倒下的瞬间，顾沉听见骨髓穿刺针掉落的脆响，极了结婚纪念日那天林晚摔碎的玉镯。黑暗彻底降临前，他挣扎着把病理报告塞进衬衫口袋，纸页摩擦伤口的触感让人想起林晚总爱摩挲的那张泛黄B超单。

护士们奔跑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有人踩碎了地上的采血管，玻璃碎裂的节奏与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重叠。顾沉的手指擦过某个冰凉的金属物体——是把手术剪，刃口还沾着三年前的梧桐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