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38

这念头刚冒出来，藏海先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算计。

可下一秒又沉了下去——连被她算计的价值都没有，算什么事？

他正拧巴着，白镜漪忽然把铲子往他手里一塞：“愣着干什么？帮忙扶着花盆。”

藏海乖乖接过来，手掌触到冰凉的陶土，忽然听见白镜漪低声道：“御花园设宴是真，择婿是假。不过是想看看，哪些人急着把自家儿子往火坑里推。”

“皇帝越发老了，膝下无子，朝野上下都像快烧开的滚油，表面看着平静，内里早熬得滋滋作响。”

“皇室宗亲里盯着帝位的不少，”白镜漪的声音续上，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他们现在防着我，不过是怕我手里的兵权碍事，还没往‘逐鹿天下’上想。可若我成了亲，按祖制就得交兵权。平津侯想让庄之行当驸马，是想借着姻亲分走兵权；那些宗亲催着我择婿，更是盼着我成了谁家的妻，就再没资格掌兵，只能乖乖做个被圈养的金丝雀。”

藏海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花盆差点歪了：“你是说……”

“我是说，”白镜漪转头看他，眼底的笑意褪得干净，只剩下清明的锐光，“这天下，未必只能传给男子。”

藏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廊下只剩他们两人，晚风卷着玫瑰香，却吹不散这句话里的惊雷。

他张了张嘴，想说“女子继位不合礼法”，可话到嘴边，那些被市井说书人反复咀嚼的事迹突然涌了上来。

想起三年前中州大旱，赤地千里，河床裂得能塞进拳头。

她带着寥寥数人急行军入境那日，暴雨如注。

粮商囤积居奇，连官府粮仓都敢克扣，谁都没指望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能带来什么转机。

那时她刚被皇帝派去中州赈灾，既无调兵符，也无钦差印，却敢直接开官仓，查粮商。

据说那夜火光映红了半个中州城，百姓扛着空麻袋在粮铺外等到天明，最后个个满载而归。

三年里，她在中州主持修缮河道，硬是从淤塞的泥沙里挖出三条古河道的遗迹。汛期来时，正是修缮的三条河道分洪，保住了下游七个县的庄稼。

中州人都说 “咱这地只能种粟米”，她却在州府后院辟出三分地，亲自捣鼓育种。次年竟在中州种出了亩产三石的收成。

还有上个月，曹静贤的督卫司无故抓了御史台的人，百官敢怒不敢言，偏是她闯进督卫司，一句“御史台的人，我保了”，便让曹静贤咬着牙放了人。

这些事，哪一件是循规蹈矩的？可桩桩件件，都比那些死守礼法的迂腐行径更让人记牢。

藏海望着眼前的白镜漪，忽然觉得那些被奉为圭臬的礼法，在她面前真如可以拆解的木鸢。

“你……”藏海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震撼。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苟活而屈从于规矩，却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直白地说“我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