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走了。”
枕楼外的巷弄已笼在暮色里,挑着灯笼的小贩擦肩而过,暖黄的光映得他影子摇摇晃晃。藏海摸了摸袖袋里那枚白子,又想起白镜漪说“掐指一算你是有缘人”时的模样,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这一日竟像是偷来的,没了刀光剑影,没了步步算计,只有棋盘上的落子声与漫无边际的闲谈。
巷口的风卷着玫瑰香追上来,缠在他衣襟上,像谁悄悄送了段余温。藏海紧了紧手里的白子,脚步轻快地融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藏海没几天便按计划在枕楼“偶遇”了庄之行。
没想到却在泡澡的时候被庄之行看见背上的疤,认出了他就是稚奴。
藏海:“我本来打算咬死不承认的,但他就要带我去见平津侯,以平津侯多疑的心性,我必死无疑。”
高明在他对面踱着步,狠狠地砸了下空气:“防不胜防,那现在怎么办?”
藏海眼底泛着点复杂的光:“但他没有告发我,他可怜我,给了我一日的时间,让我离开侯府离开京城。”
“一日的时间?明日你要跟平津侯去陵园祭祖,庄之行一定也去。”高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又急又狠,“等到了陵园,庄之行肯定有落单的时候,让观风和拾雷在陵园下手,杀了他。”
“他不是个坏人,罪不至死。”
“心软了?”
“我没有。”
“你不想杀无辜之人,平津侯可曾放过你家一个?!庄之行就好像随时可以点着的火药,你报仇的事不仅完不成,自己可能都搭上了!”
“我知道!”
藏海眼底的挣扎渐渐被一种笃定取代:“我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如果真的要杀他,我会亲自动手。”
回到郁园时,窗台上正落着只灰鸽,脚边绑着卷极细的竹纸。
藏海解下来展开,笔锋凌厉如出鞘的剑。
「我不会让你死」
六个字,墨色饱满,仿佛还带着她落笔时的力道。
藏海盯着那行字,方才与高明争执时的躁郁忽然像被温水浇过,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白镜漪定是知晓了庄之行认出他的事。知晓他拒绝了高明的提议,知晓他对那纨绔生出的几分不忍,甚至知晓他此刻正站在“杀”与“不杀”的悬崖边,进退两难。
高明骂他心软,可她懂。
懂他不肯杀庄之行,不是忘了血海深仇,而是不想让自己变成和仇人一样的人。
藏海将竹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着纸边,将那六个字烧成灰烬,飘落在案上。
那些如影随形的杀机,似乎没那么可怖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看着。看着他的每一步选择,懂他的每一分挣扎,并且愿意在他身后,为他挡住所有可能致命的暗箭。
明日陵园祭祖,无论庄之行会不会反水,无论赵秉文藏着多少后手,他都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孤身一人硬闯。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彻底散去,只剩下清明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