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8

她又抬眼，睫毛被烛光剪作细影：“何况禁绝此等恶俗，亦是积德行善。若上天垂怜……”声线微颤，尾音隐在鸟叫声里，“或能遂了父皇求嗣的心愿。”

鎏金蟠龙吞吐着香雾，皇帝眯起的眼缝里，既映着窗棂漏进的碎金，也映着阶下跪着的身影。

“允。”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像却像把青铜钺，不知能斩断多少陪葬、阴婚枷锁。

恰逢抄经祈福三月期满，亦是皇陵封土的最后一天。

白镜漪解下素白衣襟上的莲花坠子，将抄经用的狼毫狠狠插进笔筒。

当暗纹织锦的常服裹住纤薄身躯时，她已跨上凤翎卫备好的踏雪乌骓。

马蹄踏碎满地晨霜，令牌在腰间叮当作响，扬起的尘土里仿佛还混着昨夜抄经时的松烟墨香。

她想起毫无反应的太虚镜碎片，事关归墟，对于藏海这个有缘人的安危，她宁可多备十重杀招，也不容许有半分闪失。

白镜漪策马至皇陵入口时，监工太监以“封土吉时将至”为由阻拦。

她勒住缰绳，令牌在掌心转了个圈——羊脂白玉上「昭明」二字嵌入金线，她九岁时皇帝在金銮殿亲手所赐，见此令牌如皇帝亲临。

“封土吉时？”白镜漪挑眉，“是你的吉时，还是我父皇的吉时？”

太监扑通跪下时，白镜漪已翻身下马。

“瞪大你的眼睛，”令牌拍在太监颤抖的掌心，“这天子亲赐的昭明令，你是要我用它砸开断龙石，还是要你的脑袋先落地？”

忽闻地宫方向传来闷响，如巨兽低吼。断龙石已落下三尺。白镜漪指尖掐算——受了伤，人还没死。

满场大臣屏息凝神。褚怀明和几个修建皇陵的人在断龙石前面急得团团转。

藏海也在这时走到断龙石的阴影后。

隔得老远，就听褚怀明问：“这断龙石落不下来，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藏海捂住被机关所伤的手臂，沉声道：“我什么手脚都没动。”

“就是我命不该绝！”

“只要我出来，”藏海眼中含泪，抬手指向断龙石，“只要我出来，它自然就能落下。”

底下大臣窃窃私语，杨真还在拱火：“钦天监的人都算好了，必须有个八字全音的殉葬，才能平息了这场风波。如今藏海不愿殉葬，还堂而皇之地走出来，简直就是罪大恶极。小人斗胆猜测，藏海一死，断龙石必落。”

……

白镜漪忽然轻笑一声。

还在她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问：“公主，不进去宣旨吗？”

“多好的一场戏啊，总要等他方唱罢，我方才可登场啊。”

“是、是，公主说的是。”

……

弓箭手已经就绪，随时准备射杀藏海。

“我笑侯爷听信小人之言，我笑满朝百官被奸人所骗，竟然把大雍国运、兴衰大事，寄托在我一个小小佐灵台博士身上，若真能安先帝之灵，下官死得其所。但下官觉得可惜，”藏海摇头，“下官要为在场数百位大人一大哭！要为工部侍郎一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