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的鎏金兽首香炉飘出袅袅龙涎香,凌晚棠单膝跪地,铠甲肩甲磕在青砖上发出清响。她刚从漠北战场归来,鬓角还沾着未化的霜雪。
余光却瞥见丹陛之上,紫蟒朝服的谢景辞正拨弄香炉里的香灰,姿态闲散得不像在听捷报。
“镇北军连胜七场,凌少将军果然巾帼不让须眉。”皇帝的嘉奖让殿中大臣纷纷侧目。
唯有谢景辞指尖顿了顿,香灰簌簌落在明黄御案上:“陛下,漠北苦寒,臣倒觉得将军该多研习些治世之道,刀剑毕竟不如笔墨长远。”
殿内呼吸一滞。凌晚棠抬眸,正对上谢景辞含笑的眼——那双眼里浮着薄冰似的冷意,分明是在试探她对朝堂的野心。
她按剑起身,铠甲锁链轻响:“太师若觉得刀剑无用,明日可随末将去演武场,臣亲自为您演示如何用‘无用’之兵守土开疆。”
大臣们低低抽气。
谢景辞却忽然笑出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兵书展开:“巧了,在下刚整理完前朝《玄甲军阵图》,将军若不嫌弃,改日可来府上切磋。”他指尖划过图中某处,朱笔圈注的正是漠北防线薄弱点。
凌晚棠瞳孔微缩——那处是她前日才刚在军报里提及,谢景辞竟已参透。
三月初三的御花园被梨花淹成了雪国,连廊下的宫灯都笼着层莹白花瓣。凌晚棠站在女眷休憩的暖阁里,指尖捏着茜素红的裙带发怔——自十三岁随父出征,她已近十年未碰过这般柔软的云锦料子。铜镜里映出她微蹙的眉,鬓边新插的玉簪子晃了晃,倒像是插在生铁上的花。
“姑娘且放宽心,这广袖流仙裙最衬您的身段。”侍女阿桃捧着鎏金匣凑过来,匣中叠着的襦裙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凌晚棠解下玄铁铠甲时,环扣相撞发出细碎的响,露出里面浅青色中衣,左肩上道三寸长的伤疤横过锁骨,像冬日枯树枝桠。
“小姐配上这簪子可真好看。”阿桃替她插上东珠步摇,鬓边碎发被抿得服帖。
凌晚棠摸了摸腰间悬着的旧铜钱——那是那年从乱葬岗捡来的护身符,红绳被掌心磨得发亮,绳头系着的铜钱还沾着半片铁锈。
绕过九曲桥时,梨花忽然扑了满脸。
前方回廊尽头,月白身影倚着朱柱,谢景辞正把玩着鎏金酒壶,腕间黑色绳结随动作轻晃。
“凌少将军今日竟换了红妆。”他的声音混着酒香飘来,梨花瓣落在他微卷的睫毛上,眼尾丹砂色被衬得格外鲜明。
凌晚棠这才注意到,他今日未穿朝服,月白锦袍上只绣着墨竹,腰间羊脂玉佩雕着半朵昙花,这会儿看上去倒是翩翩公子一位。
谢景辞视线落在她腰间的一小枚铜钱,忽然轻笑:“在下曾在江南见过一位渔家女,也挂着这样的铜钱,说是从江里捞的死人身上捡的。”
凌晚棠猛地后退,裙裾扫过满地梨花。
谢景辞却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指尖翻动间,酸梅的酸甜气息混着雪松香气袭来,她瞥见纸边金线绣着的竹叶,似乎是解语楼令牌的纹样。
“尝尝?”他递来酸梅时,食指内侧的薄茧闪过——那是常年握剑才会有的痕迹。
“谢太师的厨子,倒像是混过江湖的。”她接过酸梅。
宫女的宣召声惊起枝桠间的宿鸟,梨花扑簌簌落在凌晚棠茜素红的裙裾上。
谢景辞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英,指尖在她耳后朱砂痣旁掠过:“将军可知,这抹红倒像战场上的狼烟——灼眼,却让人心惊。”
她侧头避开,铠甲环扣轻响:“太师若再贫嘴,末将便独自赴宴了。”
月光将两人影子叠在青砖上,像墨竹碰上寒梅,说不出的违和却又和谐。
乾元殿内烛影摇红,乐阳郡主的鎏金步摇在人群中格外晃眼。
太后执起谢景辞的手,慈眉善目:“哀家瞧着,乐阳自小读《女戒》,性子最是温婉——”
“回太后,”谢景辞忽然打断,指尖抚过案上《孙子兵法》,“臣曾听闻,镇北将军十五岁便单骑闯敌营,割下敌军主将左耳。这般胆色,才是微臣心中的……”他顿了顿,眼尾扫过凌晚棠,“佳偶。”
满殿寂静。
凌晚棠捏紧酒盏的手忽地松开,盏中葡萄酒晃出几滴,在茜素红裙上洇开暗红印记,倒像是战场上的血迹。
乐阳郡主的银牙几乎咬碎:“谢太师竟瞧得上粗鄙武夫?”
“粗鄙武夫能守土开疆,”谢景辞淡笑,“总好过空读《女戒》,连弓弦都拉不开的金枝玉叶。”
皇帝忽然大笑,震得梁上金箔轻颤:“谢卿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只是凌少将军常年与刀枪作伴,怕是不懂你这文绉绉的心思。”
谢景辞起身向凌晚棠举杯,紫蟒朝服下隐约露出半枚狼首刺青:“将军可愿与在下约个赌?待在下教您看懂《诗经》,便是——”他目光灼灼,“您看懂在下心意之时。”
凌晚棠挑眉,指尖摩挲着腰间旧铜钱:“太师真会说笑,若末将学不会呢?”
“学不会便罢,”他忽然走近,雪松香气混着酒香袭来,“在下大可陪将军再战十年沙场,用刀剑刻尽相思。”
殿中大臣纷纷咳嗽,乐阳郡主“嚯”地起身,却被太后刻意按住:“年轻人热闹些好……”
子时初刻,凌晚棠刚跨出东华门,便见乐阳郡主的朱漆马车“吱呀”停在道中。
郡主掀开轿帘,金丝面纱下眼尾通红:“凌晚棠,你不过是个满身伤疤的丑八怪——”
“那郡主可曾见过死人堆?”凌晚棠解下披风甩给随从,露出中衣下狰狞的刀疤,“这里就有道疤,是替人挡的断剑。郡主若想看,末将可掀开给您瞧瞧?”
郡主脸色骤白,衣裙攥得发抖:“你、你放肆!”
“放肆?”凌晚棠忽然抽出腰间软剑,剑尖挑起郡主的金丝面纱,“在漠北,敢对我镇北军将官不敬的人,都活不过三招。郡主若想试试,末将不介意现在开刃。”
马蹄声惊破夜色,郡主尖叫着缩回马车,车轮碾过残雪时扬起冰渣。
凌晚棠收剑入鞘,听见身后传来低笑——谢景辞斜倚着宫墙,月白锦袍上落着片残梅。
“将军煞气太重,可吓坏了美人呢。”他晃了晃酒壶,壶身刻着半朵昙花,“现在看来,在下怕是要去太后娘娘宫里跪上三个时辰喽。”
凌晚棠转身时,发间东珠步摇轻晃:“谢太师若怕罚,方才何必多嘴?”话虽如此,却在看见他左眼角泪痣时,心底忽然一动——那痣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雪夜,少年咳出的血珠。
“太师还是早些回了吧。”
凌晚棠甩下最后一句话,翻身上马的动作带起一片雪雾。茜素红裙在夜风里猎猎扬起,像杆染血的旌旗。
谢景辞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低笑出声——十年了,这丫头的脾气倒像漠北的风,半点没改。
次日卯时,凌晚棠换上赤红色朝服,广袖上的狼首图腾随步伐隐现。她握着象牙笏板穿过奉天殿长廊,迎面撞见谢景辞倚着蟠龙柱,紫蟒朝服上的鎏金云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将军今日这身朝服不错,倒像火里淬过的铁。”他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雪,指腹擦过她耳后朱砂痣,“不过在下更想看你穿婚服的模样——”
“谢太师今日倒是精神好。”凌晚棠侧身避开,笏板磕在他腰间玉佩上,“若再胡言,本将便把你与那乐阳郡主的‘佳话’,写成军报送去漠北。”
谢景辞挑眉,眼尾丹砂色漫上薄红:“将军这是在吃醋?”
她猛地转身,靴跟碾碎阶前薄冰:“吃醋?只是太师难道不怕您的‘佳话’,脏了镇北军的耳朵?”
凌晚棠不再理会身后的轻笑,靴跟敲击青砖的声响如战鼓般利落。
殿内檀香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文武百官的目光如芒在背。
凌晚棠目不斜视地踏上丹墀,赤色裙裾扫过金砖上的蟠龙浮雕,与谢景辞紫蟒朝服上的鎏金云纹隔着丈许相峙,恰似刀枪与笔墨在朝堂上无声交锋。
“凌少将军今日气色不错。”皇帝的调侃打断思绪,“莫不是谢太师的妙语,让将军昨夜睡得安稳?”
殿中响起压抑的咳嗽声。
凌晚棠将笏板举过眉心,赤色朝服领口露出左肩上三寸长的伤疤,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陛下谬赞,臣心中唯有军国大事。”
她说这话时,余光瞥见谢景辞负手而立,紫蟒朝服下摆被穿堂风掀起寸许,露出靴侧别着的短刀——刀柄似乎红绳上串着的铜钱。
十年前乱葬岗的雪忽然在眼前闪过,少年攥着她的手腕……
一定是看错了,慕容辞早就死了……
“刑部密卷在此。”尚书省官员的呈递声打破暗涌。
凌晚棠接过卷宗时,指尖触到封皮内侧的暗纹——三横两竖的刀痕,这正是镇北军“危险”的暗号。
“镇北军刚打完硬仗,朕想着本不该劳烦将军……”皇帝的声音混着殿角铜铃轻响,落在她肩头旧疤上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但这批粮草关系京城安危,朕思来想去,唯有你能担此重任。”
凌晚棠俯身叩首,赤红色朝服上的狼首图腾随着动作压上金砖,恰好与谢景辞紫蟒朝服上的鎏金云纹重叠。两种纹样在烛火下诡异地交融,像极了乱葬岗雪地里交织的血迹——那时她以为自己救了个普通少年,却不知他衣角绣着的云纹,正是南楚皇室的徽记。
“臣遵旨。”她把笏板举过头顶拜了又拜。
谢景辞忽然咳嗽一声。
“谢太师对此案有何见解?”皇帝的问话惊破暗涌。凌晚棠抬眸时,正对上谢景辞眼底翻涌的暗潮:“臣以为,此案需从粮草押运路线查起——尤其是十年前南楚旧地。”
殿中大臣交头接耳。凌晚棠攥紧密卷的手忽地松开,封皮上“劫粮”二字被她捏出褶皱。
谢景辞提到的“南楚旧地”,分明是在暗示劫粮案与南楚余孽有关
“就依谢卿所言。”皇帝点头时。
钟鼓声声里,早朝渐近尾声。
凌晚棠握着卷宗退至殿外,檐角冰棱坠落的脆响中,听见谢景辞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忽然转身,笏板尖端几乎抵住他咽喉:“谢太师最好祈祷,与刑部案子无关。”
他挑眉轻笑,指尖轻轻拨开笏板:“将军可知,某府中那株昙花,今日开了?”不等她反应,已擦肩而过,紫蟒朝服拂过她赤红色衣袖,“花开堪折直须折——将军,莫要等花落了才懂。”
凌晚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攥紧卷宗的手忽然发颤。
此刻,腰间旧铜钱上的红绳恍若当年少年咳出的血,至今仍在她心口灼烧。
风卷着残雪掠过殿角,凌晚棠猛地转身,赤红色裙裾在青砖上扫出利落的弧线。她告诉自己,镇北军的刀刃从不为儿女情长而颤——可掌心的汗,却将卷宗封皮洇出了道深深的痕。
怀中密卷突然发烫。
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狼首与昙花相触之日,便是因果轮回之时。”
可镇北军的刀刃,何时怕过因果?
刑部大牢的油灯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凌晚棠的影子割裂成锯齿状,投在渗着水渍的石壁上。
她咬着狼毫笔杆,墨汁在齿间留下涩味,眼前的案宗却渐渐与十年前的血雾重叠——那些用朱砂圈注的劫粮地点,竟沿着地图上褪色的南楚秘道连成线,宛如一条淌血的伤口。
“将军这般盯着地图,倒像要将它灼穿。”谢景辞的声音混着雪松香气袭来,食盒搁在霉斑遍布的石桌上,掀开时蒸腾的热气里裹着胡饼的焦香——正是漠北军帐里最常见的干粮味道。
“茶肆老板的验尸格呢?”她推开食盒,指腹重重按在“城西茶肆”的红圈上,指甲几乎掐进羊皮地图,“千总死于透骨钉淬青蚨散,茶肆老板喉间却有半枚铜钱——”忽然抬眸直视他,“与我腰间这枚,一模一样。”
谢景辞替她斟茶的手顿在半空,青瓷茶杯底的半朵昙花正对着地图上的南楚旧都标记。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忽然笑:“将军可听过‘金缕玉衣’的传说?南楚皇室下葬时,会在口中含一枚刻着生辰八字的铜钱——”
“你的意思是劫粮案是南楚余孽所为?”
凌晚棠猛地起身,铠甲环扣撞在石桌上发出脆响。
两人相望时,油灯忽然剧烈摇晃,将他眼底的暗潮晃成碎金:“或许不是余孽,是遗孤——一个差点被镇北军斩尽杀绝的遗孤。”
她攥紧案宗的手忽地松开,羊皮纸页哗啦啦翻卷,露出夹在其中的血书残片。“镇北军屠城”五个字刺得她眼眶发烫。
而谢景辞此刻的眼神,竟与当年被她护在乱葬岗尸体堆下的少年如出一辙——那时他浑身是血,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密档里写了什么?”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谢景辞低头看她,眼尾丹砂色在油灯光里泛着血色:“密档里记着当年灭国真相——镇北军之所以能破城,是因为有人开了城门。”
凌晚棠心惊地后退,后腰撞上冰冷的石壁。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从不示人的《镇北军破城图》,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锦囊,里面半朵昙花绣样至今沾着焦痕。
谢景辞从袖中取出枚生锈的铜钱,与她腰间那枚并排放置,两枚铜钱的磨损纹路竟严丝合缝:“你护着的镇北军,或许才是真正的‘血手堂’。”
油灯“噗”地熄灭,黑暗中传来他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凌晚棠本能地按住剑柄,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石壁上。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后朱砂痣,温热的吐息里混着十年未散的雪水寒气:“明日去城西破庙,那里有你想知道的答案——还有,别穿铠甲。”
脚步声渐远时,凌晚棠滑坐在地。
黑暗中,她腰间旧铜钱与碎玉发出清响,像两声跨越生死的叹息。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天干物燥”的尾音里,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那是镇北军的刀刃,第一次为真相而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