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凌晨，久月凪璃的公寓依然亮着灯。

电子节拍器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凪璃坐在钢琴前，睡衣外披着一件深蓝色开衫，手指机械的重复着一段复杂的琶音。这是钢琴比赛的指定曲目——李斯特的《钟》，一段需要极高技巧的炫技作品。

“再来一次。”她自言自语道，甩了甩酸痛的手腕，眼睛里布满血丝，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移动，而凪璃的视线始终定在乐谱上，仿佛那里有什么生死攸关的东西。

第五十七遍练习后，她的右手小指突然痉挛，一个错音刺耳的蹦出来。凪璃猛的砸下琴盖，巨响在公寓里回荡。她用力揉搓着脸，指节在颧骨上留下几道红痕。

“不够，还远远不够……”凪璃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母亲几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别像上次那样搞砸了。】

上次。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凪璃的太阳穴。几年前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她在演奏到第三乐章时突然忘谱，整整停顿了八秒。

那八秒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可怕，评委席上传来低声议论，母亲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脸上的表情至今烙印在凪璃的脑海里。

凪璃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琴盖。

当她将手指放回琴键时，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袭来——仿佛有另一双手覆在她的手上，引导着她的动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指尖已经自行按下一组完全陌生的和弦。

“什么…？”凪璃瞪大眼睛，想抽回手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

她的手指开始自主移动，弹奏出一段她从未学过的旋律。那不是古典乐，而是充满即兴感的爵士，带着慵懒又危险的节奏。更诡异的是，面前乐谱上的音符像活了一般扭曲重组，变成完全陌生的排列。

“这才像话嘛！”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凪璃惊恐的转头，看到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漂浮在钢琴上方。那是个约10cm高的小女孩儿，有着和自己相似的面容，紫色短发上别着音符形状的发卡，怀里抱着一把迷你电吉他。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带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耳机，耳机线像尾巴一样在身后摆动。

“你是谁？！”凪璃终于夺回身体控制权，猛的从琴凳上站起来，膝盖撞到钢琴底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小人翘着二郎腿坐在钢琴上，电吉他随意的搭在肩头 ，“我是你的守护甜心，被压抑了好多年的那部分自己呀，你可以叫我‘旋律’。”

凪璃后退两步，后背顶上冰冷的墙面。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视，寻找可能的解释。是不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还是昨晚那杯咖啡有问题？

“别找了，只有你能看见我。”旋律撇撇嘴，指尖拨动电吉他弦，发出一串不和谐音，“说真的，你每天弹那些死板的练习曲不无聊吗？李斯特，肖邦……他们确实很伟大，但你就没想过创作属于自己的音乐？”

“闭嘴！”凪璃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比想象中虚弱。她盯着自己的双手，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弹奏爵士乐时的触感，那种自由奔放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旋律飘到她面前，耳机滑到脖子上，露出一双紫罗兰色眼睛，“看看这个。”她打了个响指，空气中浮现出一段影像——年幼的凪璃坐在儿童钢琴前，正兴高采烈的弹奏着自己编的曲子，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

“记得吗？7岁生日那天，你写了人生第一首曲子给妈妈当礼物。”旋律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而她听完后说——”

“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成不了大器。”凪璃不自觉的接上后半句，胸口一阵刺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母亲把那张幼稚的乐谱扔进垃圾桶，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乐谱:“从今天开始，每天练够6小时。”

旋律轻轻落在凪璃肩头:“从那以后，你就把‘喜欢创作音乐的那个凪璃’锁在了心底最深处。”她的指尖触碰凪璃的太阳穴，“但我一直在这里，听着你每一次不甘心的心跳。”

凪璃沉默了。

窗外，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头下变幻的光斑。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好好的看过自己周围的风景了？每天往返于学校，比赛和家里之间，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那个…”旋律突然变得有些扭捏，“我可能…稍微…在你的乐谱上做了点手脚。”

凪璃这才注意到，钢琴架上的比赛曲谱不知何时被涂改的面目全非。原本严谨的古典乐谱上画满了涂鸦，边缘处还添加了大段即兴变奏。更可怕的是，这些改动看起来竟然…很合理？

“你疯了吗？”凪璃抓起乐谱，手指发抖，“没多久就要比赛了！”

“比赛比赛比赛！”旋律突然暴躁的在她耳边尖叫，电吉他迸发出一阵刺耳噪音，“你的人生除了取悦评委和满足你妈妈的期待，就没有别的了吗？”

凪璃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旋律飘到她面前，小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亮，“听着我知道你害怕，害怕再次失败，害怕让所有人失望，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突然降低，“最可怕的不是失败，而是从没有为自己活过。”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凪璃心底某个上了锁房间。她想起下午在音乐室，亚梦眼睛亮亮的看着她，说她演奏时“充满感情”的样子。那种被看穿的感觉……既令人恐惧又莫名渴望。

“我……”凪璃刚开口，旋律突然警觉的竖起耳朵。

“有人在外面！”她迅速化作一道光钻回守护蛋里。

几乎同时，凪璃听到阳台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猛的拉开窗帘——

一只黑猫蹲在栏杆上，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它歪头看了凪璃一眼，然后优雅的跳向隔壁阳台。

“只是…猫？”凪璃长舒一口气，却注意到窗台上落着一片黑色羽毛。她伸手触碰的瞬间，羽毛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一种被监视的感觉爬上脊背。

凪璃迅速拉上窗帘，转身时差点撞到不知何时又出现的旋律。

“那可不是普通猫咪。”旋律眯起眼睛，“我能感觉到……它身上有股奇怪的能量。”

凪璃摇摇头，决定不再深究这个荒诞的夜晚。她疲惫的走向洗手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

抬头时，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肩膀上坐那个自称旋律的守护甜心。

“不管你信不信。”旋律对着镜子里的凪璃说，“我已经出来了。而且……”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不打算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