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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象征之名(六十六)

不负象征之名

暮春的海风,挟卷着太平洋上那股独有的、湿咸而又沁人心脾的清凉水汽,温柔地、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裹挟着中山赛马场樱花大道上那些即将零落的、最后的樱瓣,如同一位技艺超群却又性情任性的画家,手持巨大的画笔,将那片广阔无垠的观众席,肆意地泼洒成了一片随风轻轻流动的、梦幻般的粉白绸缎。

阶梯式的看台,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彻底煮沸了的、巨大无比的蚁穴。那些密密麻麻、攒动不休的人影,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那闪亮得刺眼的、冰冷的镀铬护栏之中彻底满溢出来。他们一层叠着一层,无休止地、狂热地向着天际线攀升,最终,在那片如同苍穹般巨大的穹顶之下,共同蒸腾出了一股几乎要将空气都给彻底扭曲的、灼人至极的热浪。

作为经典三冠竞逐的、荣耀之路上的第一场关键战役,皋月赏的赛道围栏之外,早已被那些跨越了不同世代的、传奇的马娘们,以及与她们同样狂热的、忠实的观众们,围堵得里三层外三层,真正是到了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境地。

千万面五彩斑斓、各式各样的应援旗帜,如同在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之后,竞相破土而出的、茁壮的春笋,在那片永恒涌动不息的、色彩斑斓的人潮海洋之中,此起彼伏地、奋力地舒展着、飘扬着,最终,汇成了一片喧嚣得足以吞噬一切声响的、壮丽的旗林。

在人群的一角,一位戴着一顶边沿已经磨损的旧草帽的老爷爷,他那花白得如同冬日霜雪的胡须,正随着他激动的心情而微微颤抖着。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用自己那件早已被岁月磨得发皱的袖口,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擦拭着一枚他已经珍藏了整整二十年的、早已不再光亮的皋月赏纪念徽章。他的眼神里,是那份被岁月沉淀、却依旧滚烫如初的、纯粹的激动。

不远处,一位被父亲用结实的臂膀稳稳地架在肩头的小小马娘,正兴奋地晃动着自己那蓬松可爱的、如同花苞般的裙摆。她嘴里那根胡萝卜造型的棒棒糖,被她在唇齿之间快乐地、毫无顾忌地磕碰着,发出了如同最上等的玉器相互撞击时才会有的、清脆悦耳的声响。

而在那片广阔的中央看台的最顶端,特雷森学院那面巨大的、承载了无数梦想与荣耀的校旗,正迎着猎猎的海风,骄傲地招展着。旗面上那枚熠熠生辉的、由纯金打造的鎏金校徽,仿佛一柄由神明亲自挥下的、锋利无比的利刃,傲然地、决绝地,割裂着那片碧蓝如洗的、无垠的长空。

每当那猎猎作响的旗面,在风中被彻底舒展开来的瞬间,便会有流动的、如同融化了的黄金般的璀璨光芒,从旗帜上倾泻而下。那壮丽的景象,总能引得下方的看台,短暂地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发自内心的惊叹声。

然而,这些细微的、个人的赞美,几乎才刚刚涌出人们的喉咙,便会被赛场之内那如同山呼海啸般、永不停歇的、足以撼动大地的轰鸣与呐喊,无情地、彻底地,碾得粉碎。

那震耳欲聋的、沸腾的声浪,仿佛无孔不入的、汹涌的潮水,顽强地、执着地,从更衣室那厚实的砖墙缝隙之中,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

然而,室内,却是一片如同深海般、专注而又安宁的寂静。

阳葵正半蹲在舒格尔的膝前,她那一双纤细而又白皙的手指,正无比灵巧地、如同穿花的蝴蝶般,在那条象征着决意的、暗红色的领带结之上,上下翻飞地调整着。她耳畔那对小巧的、如同被阳光亲吻过的向日葵耳饰,也随着她那细微的、认真的动作,轻轻地摇晃着,闪动着活泼而又温暖的光芒。

“锵锵——!完美无缺!”

伴随着一声轻快的、充满了成就感的拟声词,阳葵像一只刚刚完成了自己最得意作品的、骄傲的小工匠,动作轻盈地、向后跳开了一小步,稳稳地站定在了舒格尔的面前。

她俏皮地歪着自己的脑袋,用一种近乎于艺术鉴赏家的、挑剔的目光,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忽然,她那小巧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仿佛发现了什么微小的瑕疵。她又踮起脚尖,将自己的脸凑近了一些:

“唔……感觉,或许应该再往左边偏那么一丁点儿……?”

“嗯……不用了。”

舒格尔那总是如同平静无波的湖面般的唇角,难以察觉地,荡开了一圈极浅的、温柔的涟漪。

“现在这个角度,已经很合适了。”

“皋月赏毕竟是三冠路线的第一场硬仗,而且,这次的对手里还有好几位实力不容小觑的强敌……舒格尔,你会紧张吗?”

作为她的训练员,我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手中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的笔记本,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地泛起了苍白的颜色。我的笔尖,在无意识之间,已经在光洁的纸面上,戳下了一道又一道深邃的、如同伤疤般的沟壑。我的指尖,也因为在短时间内快速地翻阅着海量的数据,而划过一页又一页的纸张,在相对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的更衣室内,发出了格外清晰的、“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毫不留情地,暴露了我内心深处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的焦灼。

“不过!赛前体重控制得非常完美,而且最近几次的模拟计时也与历史上那些冠军的最佳用时相差无几,更何况舒格尔你还在相同场地条件的希望锦标赛上取得过压倒性的完胜,所以——”

“好了好了,雾枭先生~”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云析,伸出了她那修长的、如同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地、温柔地扯了扯我的袖口。她指尖的那一丝微凉,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那细微的、布料相互摩擦时所发出的声响,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薄荷般的清凉之感,在一瞬间,便抚平了我心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一丝焦躁。

“您说得太多,反而可能会让她感到额外的压力和不安呢。既然各种赛前条件都调整到了最佳状态,就请相信舒格尔小姐,让她自己放手去跑吧。”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沉静,如同深谷中的清泉,拥有着让人瞬间镇定下来的力量。

“呼……”

我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那早已紧绷得如同弓弦般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

“您说得对,云析小姐。抱歉,舒格尔。”

我的喉结,有些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带着发自内心的歉意,朝着舒格尔微微地鞠了一躬。

她轻轻地颔首回应,就在那一瞬间,她那柔顺得如同丝绸般的发梢,在顶灯的光芒之下,扬起了一圈皎洁如月晕般的、柔和的光泽。而她那垂落的、浓密的尾鬃,则在地板之上,无声地洇开了一道浓淡相宜的、如同水墨画般的优美墨痕。

“噗嗤!小舒的训练员先生,看起来比正主小舒还要紧张一百倍呢!”

阳葵促狭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被风吹响的风铃,清脆而又悦耳。她甚至还调皮地吐出了一点点樱粉色的、小巧的舌尖,还抬起手,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我刚才在紧张之下、下意识擦拭额头汗水的动作。

“那紧张兮兮的样子,简直像是要亲自代替小舒冲过终点线一样~~哈哈哈哈!”

一股滚烫的热流,在一瞬间,便涌上了我的面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肯定已经红得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子。

我慌忙地抬起手,抵住了自己那滚烫的耳尖,“啊……是、是吗……”

只能干巴巴地、毫无意义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扯出了一个尴尬无比的笑容。

为了掩饰自己那无处遁形的窘迫,我立刻拔高了自己的音量,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更像一个可靠的训练员:

“总、总之!舒格尔!为了你的那个伟大的未来前景,去吧!在皋月赏的赛场上,再次斩获一场酣畅淋漓的完胜!”

舒格尔缓缓地起身。她的动作之间,带起了一股无形的、却又凌厉得如同出鞘利刃般的气流。她身后的尾鬃,也随之猛然扬起,真如一面即将在战场之上、迎风招展的、即将出征的战旗般,猎猎作响。

“皋月赏,我一定会赢。”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岳般沉稳的力量。

“为我的三冠征途,揭开最完美的起航序幕。”

她轻轻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闭上了双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赛场之外那所有山呼海啸般的喧嚣,都尽数吸入自己的体内,化为自己奔跑的力量。

“我先走了,为了我的理想——”

她转身,迈步走向那扇通往荣耀与战场的大门。她的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出了金石碰撞般的、铿锵有力的回响。她的气场,庄重、坚定,如同即将奔赴命运的君王。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握住那冰冷的、金属的门把时,却被阳葵一把拽住了胳膊,像是在摇晃一个可爱的、永远不会倒下的不倒翁一样,来来回回地、轻轻地摇晃了起来。

阳葵的尾巴,此刻正像一把充满了快乐能量的、不知疲倦的扫帚,兴奋地、在地板之上,扫荡出了一圈又一圈无形的、喜悦的涟漪。

她甚至俏皮地、单脚翘起了一只小腿,那金橙色的、如同流苏般的发梢,也跟着在空中,圈出了一圈又一圈活泼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波纹。她耳畔那对可爱的向日葵耳饰,在顶灯那明亮的光线下,折射出了生机勃勃的、跳跃不停的、温暖的光斑。

“也为了!能够风风光光地挂上‘二冠挑战者’的响亮名号,然后在接下来的德比大赛上,与小葵我!好好地、痛快地较量一番呀!”

舒格尔微微地垂下了自己的眼眸,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阳葵那张灿烂得如同盛夏时节、最热烈的阳光般的笑脸之上。

片刻的、如同被拉长了的沉默之后,她那总是显得有些冷硬的、不带感情的唇角,竟然扬起了一道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柔软、也更加温暖的弧度。

“嗯。”

她轻声地应道,那声音,轻柔,却又无比坚定。

“也为了……和小阳,好好较量一番。”

与此同时,在那个即将通往荣耀与炼狱的、神圣的围场边缘,数万双被狂热与期待所彻底点燃的、聚焦的瞳孔里,正兴奋地、清晰地跃动着那些即将登场的、赛马娘们绚丽多彩的流光倒影——

一位发色如深海般幽蓝的马娘,正安静地伫立着,她梳着一头仿佛是被最凌厉的风刃,在千锤百炼之后精心裁切过的、极具个性的别致侧刘海。她的指尖,正无比专注地、轻轻抚过自己膝盖那优美而又充满力量感的弧度。那个专注而又优雅的动作,恍如一位世界顶级的音乐家,正在赛前的最后一刻,调试着自己那把视若生命、最心爱的古老琴弦。系在她那两条清爽双马尾之上的、小巧的樱花发饰,也随着她那细微的动作,簌簌轻颤,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决意。

而就在她的另一边,一位引人注目的、拥有一头柔顺灰发的马娘,却突然兴致盎然地、朝着那台正对着她的、冰冷的摄像机镜头,摆出了一个大大的、充满了偶像气息的爱心手势。她那比心的双手,甚至在空气之中,划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梦幻般的粉红色光弧。

这一个充满了亲和力的举动,在一瞬间,便彻底点燃了看台的整个西北角。那个区域,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如同海啸袭来时、足以吞噬一切的剧烈欢呼与尖叫,那恐怖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看台那坚固的钢筋顶棚,都给彻底掀翻!

过场的通道之内,那份独属于大赛之前的、极致的寂静,仿佛被施了魔法般,凝结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的深海。唯有那清脆的、富有节奏的马蹄铁,叩击在冰冷混凝土地面之上的声响,如同在幽深的山谷之中、滴落的清泉,发出叮咚、叮咚的、孤独的回响。

当青葱芝诺那挺拔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围场入口的那一刻,那早已积蓄到了极限的、沉默的欢呼声,瞬间便化作了决堤的、滚烫的液态阳光,猛烈地、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了她的身上。

她那闪耀着仿佛初次熔炼的、纯净的青铜光泽的青色长发,被无比利落地、高高地束成了一束马尾,那发尾的尖端,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锋芒毕露的利刃。她那一身珍珠白色的决胜服,在阳光之下,仿佛正流淌着由月光亲手织就的、清冷的涟漪。那每一道精心设计的、优雅的褶皱深处,都似乎暗藏着无数星辰闪烁时的、低沉的低语。

“现在登场的是本场第三人气的赛马娘!位于八号闸!十四号,青葱芝诺选手!”

解说员那充满了激情的声音,透过遍布赛场每一个角落的广播系统,响彻了云霄。

“作为去年希望锦标赛的季军,以及弥生赏的第二名,她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但一直以来,她都被认为其‘脚质’更适合短距离的激烈竞赛。今天,皋月赏的2000米距离,是否会再次成为她那赖以成名的短途爆发流的滑铁卢?她又将如何在这场经典三冠的首战中,突出重围,夺得头筹呢?“

看台之上,一位身着传统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气质端庄的老妇人,正用双手紧紧地握着手中那架略显陈旧的望远镜。在望远镜那清晰的镜片里,正清晰地倒映着青葱芝诺那线条紧绷、如同满弓般蓄势待发的后背。望远镜那冰冷的金属边缘,早已被漫长的岁月和主人手指的温度,摩挲得温润而又发亮。

“青葱芝诺啊……”

她那布满了岁月裂痕的、干枯的拇指,轻轻地、带着一丝怀念地摩挲着望远镜的调焦环,声音里,带着一种独属于老人的、混合了怀念与期待的复杂情感。

“凭借这孩子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说不定……真的能追上那些老前辈们曾经留下的背影呢~”

在她的身旁,一位扎着可爱羊角辫的小孙女,正兴奋地踮着脚尖,用力地挥舞着自己手中那个小小的、做工精致的应援蹄铁。她那稚嫩的、充满了希望的助威声,清亮得如同拂过无垠草原的第一缕春风:

“芝诺姐姐——!加油!一定可以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