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如同一块被浸透了浓墨的、厚重无边的天鹅绒,蛮横地将整片天空彻底笼罩。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支贪婪的、无法被满足的大军,将月亮彻底围剿、溺毙,连一丝一毫清冷的辉光,都不肯从云层的缝隙中泄露出来。
舒格尔蜷缩着,仿佛退回到了生命最原始、最脆弱的胚胎姿态,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倚靠在一棵不知在此矗立了多少个世纪的、古老树木的巨大树洞前。那树洞幽深得望不见底,像是在这漫长的岁月中,积淀了万千个心碎的瞬间、与无数声不甘的嘶吼之后,被无情的时光,用最残酷的刻刀,硬生生凿出的一道无法愈合的、流着血液的伤口。
而此刻,这可怖的树洞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与意识,正对着她,无声地、缓慢地吞吐着往昔岁月中那些被遗忘的、悠长的叹息。
她的指甲,早已深深地、毫不留情地抠入了那粗糙得如同砂纸般的树皮沟壑之中,几乎要将自己纤细的指尖,彻底嵌进那坚硬的木质深处。那些细碎得如同玻璃渣般的呜咽声,被她死死地、用尽全力地咬在齿关之间,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无声地碎裂,化作了漫天飘散的、冰冷的月色残渣,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没有星与月的、绝望的黑暗里。
闭合的双眼,虽然暂时隔绝了眼前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却反而让那些储存在记忆深处的投影,在脑海这方寸大小的漆黑幕布之上,变得愈发灼热、滚烫,而又清晰得令人无法呼吸。
当舒格尔将自己滚烫的、因为高烧般的情感而疼痛不已的额头,抵上那盘虬错节、如同怪物骸骨般冰凉而坚硬的树根时,旧日的光影,便如同不请自来的访客,自动在她的眼前,一帧一帧地显影——
那副被她珍藏在抽屉最深处的、柔软的羊绒耳套上,所残留着的、清雅而温暖的山茶花香,仿佛此刻正萦绕在她的鼻尖,让她忍不住想落泪;那个总是在清晨薄雾之中,远远地、一看到自己的身影,就立刻朝着她蹦跳着、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手臂的、被晨光拉得细长而又温暖的橙色身影;指尖在不经意间交叠时,从对方那总是温暖的皮肤之下,传递过来的、温热而又有力的、如同小鼓般“咚咚”跳动的脉搏;还有那如同永远在不知疲倦地追逐着阳光的向日葵般,总是明媚地、灿烂地在风中摇曳的、亮橙色的马尾……
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奢华的梦境。
直到记忆的深处,自己那一声如同淬了冰的、锋利无比的利刃般冰冷而伤人的怒喊,毫无任何预兆地、恶狠狠地猛然劈开了这片温暖而美好的幻象。
霎时间,那些曾经被温柔的夕阳无限拉长的、并肩奔跑在洒满金色余晖的训练场上的快乐剪影,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恶魔,恶狠狠地泼上了一大桶黏稠的、无法洗去的浓墨。画面开始剧烈地扭曲、模糊,最终,痛苦地、残忍地定格在了那个昏暗的、连空气都充满着压抑气息的黄昏——
在那个巨大沙发的缝隙里,那个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被世界抛弃了的小动物般瑟瑟发抖的、渺小而又无助的身影。
“一直以来……我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
她对着树木那一道道象征着无情岁月的、深刻的年轮裂痕,发出近乎气音的、绝望的低声呢喃。
滚烫的、咸涩的泪水,终于挣脱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长睫的束缚,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冰冷的脸颊,争先恐后地滑落,最终无声地、一滴滴地滴入那树洞前湿润的、混合着腐叶气息的泥土里。
直到此刻,直到被这无边的黑暗与孤独彻底吞噬的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惊恐地发觉,自己那份曾经引以为傲的、不容置疑的、被家族的荣耀所喂养大的自负与高傲,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悄然地、无声地,化为了一支淬满了剧毒的、致命的箭矢。
并且,这支箭,早已被自己亲手射出。
精准无比地,将那株本该永远沐浴在阳光之下、向阳而生的、无比灿烂的向日葵,从那脆弱的花茎之处,拦腰射断。
她那双暗红色的、深不见底的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树洞那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在那片黑暗之中,阳葵那张总是带着如同太阳般温暖笑意的面容,此刻却仿佛被无尽的、悲伤的泪水彻底淹没,渐渐地模糊了轮廓,最终,迷失在了那片由她亲手制造的、悲伤的洪流里。
胸前,那枚象征着家族荣耀与沉重责任的、冰冷的金属徽章,此刻仿佛被地狱的烈火反复灼烧,烫得她的心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几乎要让她窒息的刺痛。
她猛地想起那些在家族传说中,被反复传颂的、如同夜空中最闪耀的星辰般的前辈们。那些如同神话般的名字,以及她们总是孤身一人,手持着象征信念的长剑,以一种决绝而英勇的身姿,刺破重重迷雾的、光辉的传说。
可轮到自己,当真正踏入这片名为“现实”的、布满了荆棘的丛林时,才发现,原来连天上的月光,都吝啬到拒绝为她指明哪怕一丝一毫的方向。
只留下她自己,以及一双因为极致的迷茫而沉重无比的、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深深地、无法自拔地,陷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迷雾与焦土之中。
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噗嗤——哈哈哈哈!跟你说,刚才那个电影真的是要笑死我了!”
就在这时,就在她即将被这灭顶的绝望彻底淹没的瞬间,一声清脆的、毫无任何预兆的、如同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忽然从不远处那堆积着枯枝败叶的、黑暗的树林间,轻快地抖落。
这串快活得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声浪,像一条五彩斑斓的、柔软的缎带,被晚风托着,轻飘飘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飘到了她的耳边。
舒格尔猛地直起了自己那早已僵硬麻木的腰背。她脸上那些尚未干透的泪痕,在朦胧的、几乎不存在的夜色里,仿佛瞬间凝结成了无数细碎的、闪着微光的冰晶。她那红肿的、眼睑周围的皮肤,还残留着方才哭泣时所泛起的、如同晚霞即将逝去时的、淡淡的残红。
“就是说啊!尤其是那个男主角——”
伴随着另一个同样活泼的、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声音,两个跃动的、轻快的身影,嘻嘻哈哈地撞破了树丛之间那道由枝叶所构成的天然屏障,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了这条寂静无人的小径上。
晚风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电影院爆米花的、甜腻的焦糖香气。
舒格尔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袖口,用一种近乎惊慌的、飞快的动作,用力拭去了自己眼角残余的、最后一丝湿润。借着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从云层缝隙中勉强挤出来的依稀光线,她认出那两个说说笑笑的赛马娘,是与自己同住在栗东宿舍楼的、从未有过交集的后辈。
“啊…”
其中一个,头上戴着一个极其显眼的、巨大的红色蝴蝶结的赛马娘,忽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猛地顿住了脚步。她那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抬起,头上那枚红色缎带的尖端,不偏不倚地、精准地指向了那片深沉的树影里,那个正缓缓直起身的、模糊而又孤寂的轮廓。
她那垂在耳边的发梢,在夜风中瞬间绷紧,仿佛在空气中拉起了一道无形的、充满了警惕的警戒线。
而她身旁,那个戴着蓝色蝴蝶结的赛马娘,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依旧沉浸在刚才电影的余韵里,嘻嘻哈哈地、用力拍打着自己同伴的后背。
“哈哈哈,哈?怎么了嘛,你看到什么了?表情这么奇怪。”
“那边……那边站着的人……”
红蝴蝶结赛马娘眯起了自己的眼睛,努力地、试图在那片昏暗的光线之中,辨认出那个身影的真实身份。
“该、该不会是……舒格尔……象征……前辈??”
“怎么可能啦~象征家的赛马娘,怎么会大半夜一个人在这里……抱着个树洞嗷嗷叫……”2
又虐又好笑我可太爱了
蓝蝴蝶结马娘不以为意地、开着玩笑般地笑着,顺着自己同伴那根僵硬得如同木棍般的手指的方向,随意地望了过去。
恰在此时,一直被厚重的乌云所遮蔽的月亮,仿佛也对这场发生在深夜林间的、出乎意料的相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悄然地、如同一个顽皮的孩子般拨开了身前的云层,慷慨地,洒下了一片清冷如水的、皎洁的光辉。
月光,精准无误地,照亮了舒格尔那张微侧的、如同上好白瓷般毫无血色的脸庞。
清晰地,勾勒出她眼尾那尚未完全干涸的、淡淡的泪痕。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如同被无情的铁犁狠狠犁过一般,留下了两道极淡的、却又触目惊心的、泛着红晕的峡谷。
“真……真的是她。”
蓝蝴蝶结马娘的声音,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超现实的画面,而瞬间变了调。
“别、别怕啦!她、她又不会吃了你!”
红蝴蝶结赛马娘用极低的声音,给自己和身后的同伴打着气,但那明显带着一丝不易察可觉的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舒格尔那双深红近乎于陈年美酒色的眼瞳里,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泛起了一种冷冽而又锐利的、如同碎裂的红宝石般的光泽。
她沉默着,一步一步地,从那片最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树影之中,缓缓地走了出来。她那沉静而又带着一丝天然压迫感的姿态,竟宛如一幅尘封已久的、古老的画卷之中,刚刚苏醒、踏入现世的付丧神,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夜晚的、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威严。
蓝蝴蝶结马娘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尖,瞬间“嘭”地一下,彻底炸开了。根根倒竖的尾毛,如同受惊的孔雀,在瞬间展开了自己那并不华丽的尾翎。
她下意识地、本能地想向后退去,却被反应更快的、戴着红蝴蝶结的同伴,一把死死地拽住,然后用力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红蝴蝶结赛马娘,仿佛要用自己那同样单薄的身影,为自己的同伴,撑起一片可以抵御风雨的、羽翼般的阴影。
她鼓起了自己此刻所能积攒的、全部的勇气,向前,踏了微不足道的半步。
她脚下的皮鞋,踩在铺满了枯黄落叶的地面上,碾碎了那散落一地的、破碎的、冰冷的月光。几片被惊扰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簌簌地、无声地飘落,恰好落在了她们与舒格尔之间那片正在对峙的、充满了无声张力的间隙里。
碎银般的月光,斑驳陆离地,在她们三人之间,静静地流淌,无声地、一点一点地,拉紧了空气中那根看不见的、名为“紧张”的弦。
“晚上好…”
舒格尔的声音,低沉而又平静,像深潭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她将自己的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小腹之前,然后,轻轻地欠身,鞠了一躬。
她那柔顺的、如同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帘幕般的黑色长发,随之垂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此刻所有的表情。她的脊椎,则向前倾斜,弯成了一道无可挑剔的、完美的、精准的十五度弧线。
那是属于名门的、早已深入骨髓的、无法被任何情绪所动摇的礼仪。
“晚、晚上好!舒格尔前辈……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红蝴蝶结马娘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随时都有可能断裂的琴弦。她躲在自己同伴的身后,用极小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小声地问道。
一片枯叶,调皮地在舒格尔那双纤尘不染的鞋尖前,打了个旋儿。
她的应答,比那片枯叶落地,还要轻柔。
“赏月。”
她微微抬起头,仰望那片依旧被厚重云层所遮掩的、漆黑的天幕。那轮刚刚探出头的月亮,如同一个过于娇羞的、初次登台的舞女,始终在厚重的、如同幕布般的乌云之后,潜藏着自己那窥视的视线,不肯真正地露面。
舒格尔的喉间,悄然地,泛起了一丝因为撒下这个蹩脚的谎言,而带来的、淡淡的、如同血一般的铁锈味。
“是……因为比赛的事情吗?”
红蝴蝶结赛马娘,努力地、试图找一个绝对安全的话题,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可我记得舒格尔前辈最近的一场比赛是……希望锦标赛,对吧?那场比赛您赢得……超级厉害的呀!”
“就是说啊……”
蓝蝴蝶结马娘也从自己同伴的身后,探出了半张脸,用同样羡慕的、小声的语气附和着。随即,她的声音又低落了下去,充满了沮丧。
“……不像我……连出道战都赢不了,后面的未胜利战也参加了好多次,还是……”
她的尾巴尖,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反复地勾画着代表着自卑与失落的、小小的螺纹。
“不要这么担心啦~时间还很长呢,而且你能进入特雷森学院,本身就已经是百里挑一的证明了!”
戴着红色蝴蝶结的赛马娘,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自己同伴的头,用一种轻快的语气,给予着最真诚的安慰。随后,她又一次鼓起勇气,回头,用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目光,看向了那依旧沉默不语的舒格尔,问道:
“前辈……时间已经很晚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宿舍呢?”
舒格尔沉默了片刻。
清冷的月光,在她那低垂的、浓密的眼睫上,投下了一片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阴影。
“嗯。”
一个极其简洁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音节,轻轻地,落在了这微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