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皋月赏的前哨战——弥生赏,你想参加吗?”
我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有些空旷。
舒格尔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附,死死地锁在我手中那支正在无意识旋转的、笔帽顶端镶嵌着一枚小小银星的钢笔尖上。她那对平日里总是柔软垂顺的耳朵,此刻却如临大敌的哨兵般,警惕地笔直竖立起来。天花板上那略显冰冷的灯光,在她那如同黑色丝绸锻面般的尾鬃上,跳跃、流淌,最终碎裂成一片片细微而流动的光屑。
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身体的每一节脊椎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道固定住,僵硬得如同博物馆里一尊精心布置、用以永久陈列的少女雕塑。连那纤长浓密的睫毛,都仿佛被看不见的胶水,一根根定格在了沉寂的空气里。她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呆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彻底陷入了某种深沉而混沌的思绪之中。
“舒格尔?”
我将身体稍稍向她倾斜,用手中的笔杆,在她眼前不远处,轻轻地、试探性地晃了晃,试图用这个温和的物理动作,将她那飘忽游离的灵魂,重新唤回到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啊!”
她像是被一道猝不及及的、看不见的电流狠狠击中,浑身剧烈地一颤。那条浓密顺滑的尾巴尖,也在这一瞬间完全不受控制地、重重地拍打在冰冷的金属椅腿上,发出一声类似硬毛扫帚用力刮擦粗糙水泥地的、沉闷而刺耳的钝响。
“抱歉!不,不用了…”
她急促地回应,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有些发紧,失去了平日的清冷与平稳。
“没有必要为了前哨战,额外增加不必要的疲劳,直接参加皋月赏就足够了.....”
她的尾音,在空气中拖曳出一条细微的、颤抖的轨迹,最终消弭在她那紧紧抿住的、失去血色的唇线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深深的勉强。
“是最近没休息好吗?训练的疲劳累积了?”我关切地问,目光落在她眼下那圈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青色阴影上。
那对触感细腻如顶级天鹅绒般的耳朵,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在灯光下泛起柔和而优美的波纹:“遵从训练员的指示,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进行超量训练了。”
她的回答,迅速、标准,像一本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破绽。
“那…是有什么心事吗?”我试探着,将问题从身体层面,转向了更深的精神层面。
她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抬起头。那双本应如红宝石般清澈透亮的眼眸深处,此刻却似乎被一片无形的、浓重的阴影所浸染。在那片阴影之中,虹膜里漂浮着某种近乎委屈、又掺杂着无助与迷茫的复杂情绪。
“嗯......”
一个含糊不清的、被刻意压抑的音节,从她的喉间艰难地发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音节,带着微弱的震颤,在凝固的空气中悬停了片刻,却终究没能凝结成任何一句具体的、可以被理解的词句。
她最近这一系列反常的缄密,以及此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碎裂的脆弱,让我立刻意识到,一定发生了某些我所不知道的、重大的变故。
否则,平日里那个对训练与赛事投入到近乎偏执、将胜利视为呼吸般本能的舒格尔,绝不会像此刻这般…如同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无比精致美丽的人偶,明显地、彻底地不在状态。
“皋月赏的比赛场地与距离,都与你大放异彩的希望锦标赛完全一致,同为中山赛场2000米的草地跑道。”
我刻意放缓了语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可靠,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安抚她那颗显然已经陷入混乱的心。
“所以,即便不参加弥生赏作为热身,也并无大碍。毕竟舒格尔你,已经在希望锦标赛中,向所有人展现了那种压倒性的、无与伦比的实力,赢得堪称完美。面对比赛条件几乎完全复刻的皋月赏,理论上,确实无需过多顾虑。”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那本墨迹未干的笔记本轻轻合上,将桌上散落的赛事资料,一张张仔细地整理好,收进那个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出柔软毛边的、陈旧的牛皮文件夹里。干燥的纸张滑入其中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清脆而令人安心的声响。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经典级的参赛任务,我们接下来就全力聚焦在三冠路线上。现阶段,只需要专注强化基础体能,稳扎稳打即可。”
舒格尔的目光,下意识地、如同被牵引的木偶般,追随着我整理文件的每一个动作。那只原本似乎想说些什么、而微微抬起悬在半空中的右手,在空中凝滞了数秒之后,最终还是无力地、缓缓地落回了被裙摆覆盖的膝盖上。
“嗯...”
她的回应,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只是喉间滚动的一个小小的、即将破碎的气团。
“哦,还有件事,”
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将那个厚实的文件夹,妥帖地放进身后那排高大的档案柜时,手背不经意间蹭过了旁边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隔层。那些被重压得皱皱巴巴的训练记录纸张,如同在烈日下被风干后蜷曲的海藻,散发出一种陈旧而令人熟悉的、混合着汗水与油墨的气息。
“关于希望锦标赛的庆功宴,阳葵已经兴致勃勃地策划了一套极其详尽、堪称华丽的流程,现在万事俱备,只等你点头定下时间了。如果你想趁这个机会放松一下,调整心情的话。”
“阳葵”——这两个字,仿佛一个精准无误的、被瞬间按下的开关。
舒格尔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骤然剧变。她那对刚刚还算舒展的耳廓,像是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折断了支撑的软骨,瞬间塌陷下来,弯成一道柔软而又失落得令人心碎的弧线。
她紧紧攥着裙摆的指节,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泛起一种缺乏血色的、如同珍珠般的惨白。
我隔着宽大的办公桌,清晰地凝视着她那低垂的眼睑之下,那浓密睫毛的根部,正悄然泛起的一圈极淡的、被水汽氤氲开来的、湿润的淡红涟漪。
柜门在我身后合拢时,发出的“砰”的一声闷响,在这片极致的寂静之中,产生了沉闷而压抑的共鸣。
那个平日里,总是将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在狂风中也绝不弯折的、迎风傲立的白桦树般坚韧倔强的少女,此刻,她肩胛骨的轮廓,在合身的制服之下,却勾勒出某种极度易碎的、令人心疼的弧度。
“不用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早春时节漫天飞舞、却永远找不到落脚之处的柳絮,几乎是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彻底消散在了房间里。
“现在...还是专心准备皋月赏比较重要。”
“这样啊...”
我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用一种尽可能轻松的、不给她任何压力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也好,那就把阳葵那些充满了奇思妙想的华丽计划,暂时封存起来。等到你成功加冕,成为真正的三冠赛马娘之后,我们再为你好好地、风风光光地办一场最盛大的、独一无二的庆功宴!”
我刻意放慢了脚步,迈着沉稳的、一步一步的步伐,走到她的身边。皮鞋的鞋跟,叩击在坚硬的木质地板上,那“哒、哒”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笃定。
“成为.....三冠赛马娘之后...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依旧垂着头,视线如同被胶水黏住一般,胶着在自己膝头那两只交叠的、冰冷的双手上,只有耳尖,因为我的靠近,而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我真的能——”
那句未尽的话语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不觉的、深深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怀疑。
“为什么不能?”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迟疑,伸出双手,轻轻地、用一种带着安抚力量的力道,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试图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将我掌心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信心,传递给她。
那紧绷的、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的肩线,在我掌心之下,微微一颤。
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猝不及防地,我看到有晶莹的泪珠,在她仰起的、泛红的眼角处悄然凝结。那泪珠,像是清晨花瓣上被惊扰的露水,在她抬头的瞬间,碎裂成点点星屑般的光芒。
“只要我们坚持科学的训练,一步一个脚印,稳步前行,三冠赛马娘的称号,对你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我的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的肯定。
“啊...”她轻轻地、带着一丝颤抖地吸了口气,像是被我的话语,从溺水的边缘拉回了一丝神智。
“希望锦标赛那场近乎完美的、压倒性的胜利,已经向全世界证明了,你作为象征家赛马娘所具备的、毋庸置疑的硬实力。”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那同样也预示着,这个世代的三冠荣耀,必将属于你,舒格尔。”
“是吗...”
她那只冰凉的、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掌,试探着、轻轻地覆上了我按在她肩头的手背。那触感,像极了初春时节正在缓慢融化的、薄薄的残雪,带着彻骨的凉意,却也蕴含着一丝微弱的、正在复苏的希望。渐渐地,在我的掌心之下,一丝暖意,缓缓回升。
她原本低垂的耳廓,也慢慢地转向了两侧,重新展开了一道柔和而舒展的弧度。
“我相信...训练员先生是不会骗我的.....”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点浓重的鼻音,却比之前,要清晰了许多。
“嗯嗯~”我温和地笑了笑,收回了手,“天色确实不早了。好好调整心态,回去之后就早点休息吧,养精蓄锐,明天的训练也会很辛苦哦。”
“是...晚安,训练员先生。”
她站起身,朝我微微鞠躬,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亮与平稳。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那略显纤细、却努力挺直了脊背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幽深的、被阴影吞没的转角处。
我的脑海中,却不断地、反复地回放着方才她眼角那一闪而逝的、晶莹的泪花。
认识她一年多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她流泪。
考虑到她那份近乎执拗的、强烈的、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自尊心,我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在她情绪最低落、最脆弱的时候,去追问那些可能让她更加痛苦的事情。
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决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稍微调整一下接下来的训练计划,降低一点强度,至少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天内,身体上,能稍微轻松一些。
走廊的灯光,随着她的离去,次第亮起。冰冷的荧光,逐一驱散了脚下的暗影,而我刚刚修改完毕、墨迹未干的训练表,正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上,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未曾言明的、温柔的调整。
透过档案柜那冰冷的玻璃门,那座象征着荣耀与巅峰的希望锦标赛奖杯,其鎏金的表面上流淌着的、原本璀璨夺目的光芒,正被窗外那浓稠如墨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抽离、吞噬。
最终,与桌旁那叠高高摞起的、写满了密密麻麻训练计划的纸张一起,沉入了混沌不明的、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