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象征之名（五十八）

跑道上，舒格尔紧闭着双眼，固执地、机械地，在最内侧的草地上，一圈又一圈地奔跑。

她的世界里没有观众，没有对手，没有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嘈杂的嬉闹声。只有脑海中那个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清晰得宛如真实的幻影——

阳葵就在她的身侧，与她并肩陪跑。她的脚步是那样轻快，她的呼吸中夹杂着如同银铃般雀跃的欢呼。

然而，当她试图伸出手，去抓住那道声音，去触碰那片温暖时，耳畔只剩下冰冷、尖锐的风声，无情地、呼啸着刮过。那风声里，带着一片荒芜的、寸草不生的萧瑟。

昔日那能融化一切坚冰的暖阳，今日，已化作一把把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利刃，将她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

热身任务完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出厂设置最完美的机械。

结束后，舒格尔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我的身边，等待下一步的指示。而是径直地、沉默地，走向了远处那片用于上坡冲刺训练的、铺满了粗粝石子路的陡峭坡道。

她在那片坡道的顶端停下，缓缓地回过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没有任何光亮的深红色眼眸，静静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那神情，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只等待着主人下达下一个指令的人偶。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我看着她那孤单而又决绝的背影，看着她那仿佛要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都隔离开来的姿态，再一次，低声地、无比肯定地，断言道。

与此同时，在一楼楼梯间那个堆满了废弃杂物、早已被人遗忘的、昏暗的角落里，一阵被极力压抑着的、细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正在这片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空间中，反复地、无助地回荡。

阳葵将四周那些无辜的、积满了灰尘的杂物，当成了她唯一的、无声的发泄对象。她用没什么力道的、软绵绵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地捶打着那些纸箱、那些废旧的训练器材。

当最后一丝力气，也随着汗水一同耗尽时，她颓然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墙上一张早已褪色得看不清内容的宣传海报上。她慢慢坐下来，用胳膊支着身体，郁闷地、用力地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

“对不起，小舒，我不是故意……我真的不是故意向会长把你的那些事，全都一五一十地抖露出去的……对不起，小舒，我不是——”

在上百次的、机械的重复之后，她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她用双手，以一种极其郑重的、仿佛在举行某种神圣仪式的姿态，捧起了那个舒格尔曾经送给她的、用来装耳塞的、小小的向日葵铁盒。

她把它，如同捧着什么绝无仅有的圣物一般，举到自己的眼前。

她清了清自己那因为喊叫而沙哑的嗓子，喉头因为紧张而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咳，对……对不……”

然而，那几个字，就像被最强力的胶水，死死地粘在了她的喉咙深处，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将它们完整地吐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充满了绝望与崩溃的尖叫之后，是彻底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了的泄气。1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呢！”

她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向了身下那坚硬无比的水泥地面。剧烈的、毫不留情的反作用力，让她瞬间痛得“嘶”地一声，倒吸了一口冰冷的凉气。

“好疼疼疼！可恶……”

阳葵抱着自己那只可怜的、瞬间红肿起来的拳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无处撒气的孩子，只能在原地，用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无能狂怒地蹬着腿，撒泼打滚。

“为什么我就是不敢对小舒说一句‘对不起’啊！！”

她那气鼓鼓的脸颊，涨得通红，像一个被秋霜打过的、熟透了的小苹果。当她把所有的怒火，都转向了墙边那一摞厚实的、用于缓冲的训练用软垫，正准备挥出又一记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的拳头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窗外那片被阳光照耀的训练场。

远处，舒格尔正在训练。她正蹲在地上，低着头，用一种极其细致的、缓慢的动作，重新系紧自己的鞋带。

“……真是的。”

前一秒还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的内心世界，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

阳葵悄悄地、踮起脚尖，凑到了满是灰尘的窗边。她像一只收敛了所有爪牙与棱角的小猫，静静地、几乎是贪婪地，凝望着那个遥远的、熟悉的身影。

她的目光里，混杂着如同午后阳光般恬淡的温柔，与如同深秋落叶般哀伤的愁绪。

“明明以前……我们之间，根本就不会有‘尴尬’这种东西的……万一，万一我一直都张不开这个口，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仿佛是感应到了这道灼热而复杂的视线，远处的舒格尔，忽然缓缓地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穿过了遥远的、被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距离，精准无误地、直直地朝阳葵藏身的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她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攥紧了手指，那双深红色的眼中，带着一丝清晰的、无法掩饰的困惑。

“呼！”

阳葵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瞬间将整个身子都缩回了墙后。她用手捂着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心脏，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心有余悸。

“小舒……她是怎么看到我的……”

在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冷静了许久许久，阳葵才缓缓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她试图用这种方式，重新为自己那颗早已漏了气的皮球般、破破烂烂的勇气，重新打气。

“可以的！小葵一定可以的！只要再多练习几次，很快……很快就一定能说出口的！”

语毕，她再一次，将那个小小的、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向日葵铁盒，举到了自己的眼前。

把它，想象成舒格尔那张冰冷的、却又无比思念的脸。

继续对着它，开始了又一轮笨拙、认真，却又充满了希望的胆量锻炼。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