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帝皇前辈,路上小心。”
人群中的青葱芝诺,单手优雅地扶着下巴,那双智慧的眼眸深处,漾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温柔的笑意,静静地目送着她那道匆匆忙忙、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蔚慕安骊的颈骨,发出了一声清微的、令人舒爽的脆响。她闲适地、如同伸懒腰的猫咪般扭了扭自己的脖子,随即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顺势将那张属于她的椅子,悄无声息地归回了原位。她走过芝诺身边时,伸出手,在她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上,用一种朋友间的、熟稔的力道轻轻一拍:
“快上课了,我也回去了。”
芝诺仰起头,对她点了点头,送上一个温和的微笑。待到安骊那高挑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口后,她才缓缓地、将目光落回到自己的腿上。她撑住膝盖,将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轻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伴随着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极轻的、压抑着痛苦的闷哼,有些吃力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将那张陪伴了她一个上午快乐时光的椅子,拖回了自己的座位。
喧嚣的潮水,如同退潮般,渐渐地、不可逆转地退去了。后排那个热闹非凡的角落,在失去了所有的主角之后,终于重归于一片深沉的、甚至有些落寞的寂静。
阳葵背着手,像一只既充满了好奇,又胆怯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小动物,用一种近乎潜行的姿态,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地,凑到了舒格尔的身边。她缓缓俯下身子,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沉睡的尘埃:
“呐……小舒,你在写什么呀?”
舒格尔手中那支笔在纸上行走的、平稳的“沙沙”声,倏然一顿。
她没有侧头,甚至没有一丝要看向阳葵的意图,只是缓缓阖上了双眼。片刻之后,她才用一种几不可闻的、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应道:
“……整理笔记。”
“哦,笔记啊……”
阳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支再度于纸上缓缓行走的黑色笔尖所吸引。她背在身后的手指,因为紧张而用力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那条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毛茸茸的尾鬃,也像一只在迷雾森林里迷了路的蝴蝶,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小幅度地摆动着,诉说着主人内心的彷徨与不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透明的、令人窒息的固体,持续了整整几秒。那份尴尬,沉重得让人手足无措。
阳葵鼓起了她此刻所能积攒的、全部的勇气,再次如同在沙漠中寻找绿洲般,搜寻着下一个可能的话题:
“那……小舒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米饭。”
舒格尔的回应,简洁、冰冷,像两块毫不留情砸在她心上的石头。她的身姿,宛如一尊被供奉在古老神庙里的、没有生命的石雕,除了手腕带动笔尖的那个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全身纹丝不动。就连那对平日里总是灵动无比、能捕捉到最细微声响的长耳,此刻也像是被冬日最凛冽的寒霜冻住了一般,僵硬地、静静地竖立着。
“啊……米饭……嗯。”
阳葵感觉自己的脑筋,似乎也被舒格尔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强大的寒气给冻住了,竟再也想不出半个有趣的话题。她的脚尖,在光洁的地面上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画着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那颤抖的声音,再一次从被冻僵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个……我……我最近发现了一家烤胡萝卜特别棒的店,所以……”
她悄悄地、飞快地抬起眼,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瞥了一眼舒格尔那线条冷硬得如同刀锋的侧脸。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仿佛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吹弹可破的、易碎的星星,试探着、满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发出了邀请:
“今晚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商店街,试试?”
舒格尔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修长的指节,因为无声的、用力的紧握,而泛起了一丝病态的苍白。
她依旧没有看阳葵,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口吻,回答道:
“今晚……我和训练员先生有约,要商议新的训练计划。”
“啊……是、是这样啊……”
阳葵眼中,刚刚才费尽心力重新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光亮,瞬间碎裂成了亿万片粉末,悄无声息地、彻底地熄灭了。
空气中那本就已经稀薄的氧气,似乎在这一刻被那令人绝望的尴尬,彻底抽空。阳葵的嘴唇,轻轻地翕动着,像一条被抛上岸、即将死去的鱼,正要徒劳地吐出下一个苍白的词语,却被一个温润如玉的、带着笑意的嗓音,从半路温柔地截断了。
“小阳~还在和你的舒格尔窃窃私语呢?”
老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无声地站在了讲台前。她优雅地将手中的课本放下,那书本与讲台接触时发出的“啪”的一声轻响,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教室里。她随即拧开了手中那个粉色的保温杯盖,在氤氲升腾的热气之中,她的笑容带着一丝善意的、了然于胸的弧度。
“意犹未尽的亲昵,也该先告一段落咯,上课的铃声,可不会等我们。”
“啊!”
阳葵像一只在草丛里打盹时被猎人惊醒的兔子,猛地抬起头。老师眼中那洞察一切的温和笑意,让她脸上瞬间燃起了一片绚烂的火烧云,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她手足无措地、连连点头哈腰,用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逃回了自己的座位。
舒格尔的头,在阳葵逃离之后,微微地、僵硬地抬起。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像被一根无形的、坚韧的丝线牵引着,牢牢地、一动不动地挂在阳葵那仓促离去的、显得有些萧瑟的背影上。
她的脑海中,自己刚才那几句冰冷生硬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回答,正在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小小的、精准的铁锤,不偏不倚地敲在她的心上,带来一阵阵沉闷的、绵延的钝痛。
一声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叹息,从她那紧抿的唇间,悄然逸出。
或许,自己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如同带刺铠甲般的模样,对阳葵而言,无异于在她那尚未愈合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又毫不留情地撒上了一把尖锐的、粗粝的盐。
将两人之间那道本已存在的、无形的鸿沟,再度无情地、狠狠地拉扯得更宽了。
转眼便至训练时间。
和煦的春光,如同被神明打翻的、融化了的黄金,慷慨地、毫无保留地洒满整个广阔的训练场。
我放下手中的活页笔记本,目光在那些正三三两两、叽叽喳喳地从远处汇聚而来的马娘身影中,如同雷达般穿梭、扫描,试图从那片五彩斑斓的青春色彩中,搜寻到属于舒格尔的那一抹独特的、清冷的黑色。
“下午好,训练员先生……”
一个声音,仿佛直接在我耳畔凭空出现,清冷而又无比熟悉。
“哇!”
我的心脏,猛地、不争气地一跳。整个人,被这幽灵般悄然无声的靠近方式,又一次吓得浑身一颤。
“呼……”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抚着那仍在“怦怦”狂跳的胸口,半是无奈半是抱怨地说道:“不是说好了吗,舒格尔。下次打招呼前,至少先让我看到你的影子……”
“嗯……”
她背着手,心不在焉地、用一个几不可闻的鼻音应了一声。她的视线,却早已越过了我的肩膀,如同失去了焦点的镜头般,飘向了远处那片喧闹的人群。她的目光,在那片人群中焦急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仿佛在执着地寻找着某个特定的、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身影。
“喂~?”
我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试图用这个简单粗暴的方式,将她那已经游离到天外的思绪,强行拉回到现实之中。
“舒格尔?回神了。刚才我说的训练项目,你听清了吗?”
“啊……啊!”
她像是刚从一个深沉的、不愿醒来的梦中被强行惊醒,那双深红色的瞳孔,倏然一缩。那对总是微微下垂的长耳,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而警觉地、瞬间竖立起来。
“什么……那个……非常抱歉,可以请您再说一次吗?”
我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深深的不解。但我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疑问,重新摊开了手中的笔记本,用笔尖在印着训练表格的纸页上,精准地、缓缓地移动,一字一句地向她复述着今天的计划,并且刻意地,将语速放慢了许多。
“首先,照常进行四圈的热身跑,然后是全套的、细致到每一个关节的准备运动。正式训练,从五组上坡冲刺开始——”
舒格尔的视线,看似认真地落在我的笔记本上,并且时不时地、配合着我的讲解,轻轻地点头示意。但是,那双美丽的、深红色的瞳孔里,却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浓雾。在雾气的深处,我看不见任何焦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担忧的空茫。
“——等大部分人都结束训练,场地不再拥挤后,我们进行最后的锥桶弯道训练,继续打磨你的过弯技巧,巩固GⅠ赛后的成果。”
我“啪”地一声,用力合上了笔记本。那清脆的响声,让她那略显单薄的身躯,微不可查地、如同受惊般一震。
“今天的计划就是这样,这次,都明白了吗?”
舒格尔沉默地、机械地点了点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注入一些前行的力量,然后朝我僵硬地、如同提线木偶般鞠了一躬。
接着,她便迈着有些沉重的、如同灌了铅一般的步伐,慢慢地、孤独地,走向了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跑道。
“雾枭先生,阳葵来了吗?”
身后,一阵急促得如同暴雨敲打芭蕉叶般的脚步声,夹杂着明显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喘息声,由远及近,迅速地逼近。
我一回头,只见云析正双手狼狈地撑在膝盖上,整个上半身都因为剧烈运动而向前躬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着气。
“阳葵……”
我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这片广阔的训练场,目光如同不知疲倦的探照灯,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然而,视野里并没有那个熟悉的、总是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般充满活力的橙色身影。
我缓缓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向依旧在调整呼吸的云析:“没有,今天还没见到她。怎么了?”
“我到处都找不到她!”云析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身后的台阶上。她拧开水壶的盖子,将壶口对准自己的嘴,猛烈地灌了几口水,发出的“咕咚”声响亮而急切。
“短信不回,电话也不接。她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迟到大王,但至少会提前发个可怜兮兮的消息跟我说‘小葵今天会迟到哦~’,像今天这样,直接彻彻底底地失联,还是第一次。”
“也许……只是去了趟卫生间,或者被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耽搁了。”我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尝试用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太有说服力的理由,去安抚她那显而易见的焦躁。
“再等等看吧,不过——”
“不过?”
云析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我的身边,顺着我那充满了忧虑的目光,一同望向了那条长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的跑道上。
在那里,一个正在奔跑的、显得有些孤单的黑色身影,正一圈又一圈地,不知疲倦地跑着。
“不过,舒格尔今天也很反常。再联系上阳葵这毫无征兆的、无故的缺席训练……我在想,她们之间,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
云析思索了片刻,她那秀气的眉头也随之紧紧地蹙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
“阳葵最近也确实怪怪的。虽然表面上还是会淘气,会闯祸,会像以前一样大呼小叫,但感觉……那股发自内心的、能把所有人都点燃的劲头,没有以前那么足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她长大了,终于变乖了,但听雾枭先生这么一说……”
“我们得更留心她们的状况了,”我的语气,在不知不觉间沉了下来,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也许,真的只是单纯的身体疲劳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是,我总有种预感,有些东西……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在我们无法触及的、她们的内心深处,悄然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
云析凝重地点了点头,又一次,近乎本能地拿起了手机,进行着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注定徒劳的尝试。片刻之后,伴随着一声沉重得几乎要将胸腔压垮的叹息,她还是无奈地、缓缓地放下了手机。那块光洁的手机屏幕,清晰地倒映出她那张写满了忧虑与无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