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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象征之名(五十二)

不负象征之名

深沉的暮色,如同缓慢而无声流淌的墨汁,一寸寸地,渐渐漫过了走廊长窗那排列整齐的窗格。特雷森学园在白日里的喧嚣与活力,此刻都已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庄重而深邃的宁静。会长办公室门口,舒格尔已经在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厚重橡木大门旁的窗台边,安静地等候了多时。她像一尊融入背景的、优美的雕塑,身上那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制服裙摆,被偶尔从走廊尽头穿堂而过的晚风温柔地掀起一角,又在风势消散后,轻柔地抚平,恢复原状。

在她不知第几次悄悄调整着自己呼吸的频率与深度,试图用这种物理方式,来平复内心那份如同水下暗流般汹涌、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时,她左边那只形态优美的耳朵,突然极其细微地、如同最灵敏的雷达天线般,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微微弹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神经末梢的本能反应。

紧接着,阳葵那标志性的、略显凌乱却又充满了不可撼动活力的脚步声,如同在闷热夏夜滚过的闷雷,在前方不远处的走廊转角处轰然炸开。在这片空旷寂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的走廊中,那“咚、咚、咚”的声响,传递着沉闷而又无比清晰的回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一曲为打破宁静而奏响的、激昂的战鼓。

“呼……呼啊……应该,还没迟到吧?”

一个橙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过转角,然后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舒格尔面前。阳葵双手用力地撑着膝盖,整个身体弯成了一张被拉满了的、紧绷的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额前的汗珠,像不听话的顽皮孩子,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顺着她挺翘的鼻尖,最终“啪嗒”一声,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砸开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水花。

“没有。”

舒格尔的声音平稳而清冷,与阳葵那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抬起手腕,那块样式简约而精致的腕表镜面,在走廊壁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道锐利而短暂的冷光,那光芒恰好扫过阳葵被汗水濡湿后、黏糊糊地贴在额角的几缕刘海。

“指针还没走到六点半,我们还有整整两分钟。”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近乎苛刻的、一丝不苟的态度,伸出指尖,轻轻调整着自己胸前那枚系得无可挑剔的蝴蝶结,确保它的每一个棱角都分明,左右两边完美对称。她的指尖随后又轻柔地掠过自己那如丝般柔顺的发梢,这个细微的动作,带起一阵清雅、若有似无的、如同月下花园般的薰衣草芬芳。

她像一株在任何风雨中都傲然挺立的白杨,笔直地、坚定地伫立在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雕花橡木门前。她素手微抬,指节弯曲,正欲叩响那扇象征着特雷森学园最高权力与荣誉的门扉。

“呐呐!我猜呀,这个时候‘皇帝’陛下肯定还在训练场,像个威严的将军一样,检阅她的‘子民们’挥洒汗水的英姿呢!”

阳葵玩心忽起,她直起身,像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好奇小猫,猛地一下,将自己的耳朵紧紧地贴在了那扇冰凉坚硬的门板上。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门后那片神秘世界里的动静,鼻尖呼出的温热气息,在光滑的深色漆面上,凝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朦胧的白雾。

“我赌三根——不,五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新鲜胡萝卜!鲁道夫前辈现在绝对不在里面!”

“别这样!”舒格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阻止阳葵这冒失得近乎无礼的举动。但她的话音尚未完全在空气中散开,阳葵已经像一阵无法被捕捉的风,用一种与她娇小身材完全不符的力量,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吱呀”一声,干脆利落地、完全推开了。

“看吧~我就说嘛!”阳葵得意地回过头,冲着目瞪口呆的舒格尔吐了吐舌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随即,她身姿轻快地一旋,像一只误入凡尔赛宫禁地的、色彩斑斓的蝴蝶,没有丝毫犹豫,毫不客气地踏入了这间传说中的办公室。

“这、这样太失礼了!”

舒格尔的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失去了血色,微微泛白。她那紧握的拳头,正抑制不住地、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在那双如同上好石榴石般深红色的眼眸里,无奈与担忧的情绪,如同涨潮时的海底暗流,汹涌翻腾,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好啦好啦~下次一定先敲门,保证!”阳葵嘴上敷衍地、毫无诚意地应着,她的注意力却早已被办公室里的一切所吸引。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小跑着冲到了鲁道夫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的玻璃展柜前。她将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嘴巴和鼻子都被压成了滑稽的形状,像个第一次进糖果店、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哇——好多好多的奖杯啊!每一座都擦得锃亮,简直能当梳妆镜用了!”她的指尖,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兴奋,在光洁的玻璃上快速地划过来划过去,留下几道蜿蜒如同小虫爬行路径的、模糊的指纹。

舒格尔迈着沉稳而又略显迟疑的步伐,跟了进去。她脚下那双精致的黑色皮鞋的鞋跟,敲击在铺着暗红色波斯地毯的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原本像一台永远精准无误的节拍器,规律而清晰。但在她抬起眼,真正望见那满满一整柜、仿佛会发光、象征着赛马娘界无上荣耀的奖杯时,她的心跳和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重重地漏掉了一拍。

那是一面由荣光与传奇铸就的叹息之墙。

经典三冠——皋月赏、日本德比、菊花赏的纪念勋章,如同三位最忠诚的、沉默的卫士,被庄重地摆放在各自对应的奖杯之下,守护着主人的荣耀;日本杯那通体镀金的杯身,在办公室柔和的顶灯照射下,与它旁边的勋章一同辉映,流淌着如同融化黄金般炫目而又内敛的光芒;而那块历史悠久的、古铜色的天皇赏·春盾徽,则带着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厚重的古老与威严,宛如一位身经百战、功勋卓著、行将垂暮的老兵,沉默地伫立在那里,见证着时代的变迁。

它们,以及其他无数大大小小的奖牌与缎带,共同陈列于此,无声地、却又无比雄辩地,诉说着它们的主人——那位被冠以“皇帝”之名的传奇赛马娘,曾在无数个赛道上,用汗水、速度与不屈的意志,亲手书写下的、一部波澜壮阔的不朽篇章。

“毕竟……鲁道夫前辈是真正立于顶点、俯瞰众生的存在,是无数人追逐、仰望,却又永远无法触及的星辰。”

舒格尔的声音,在面对这片由纯粹的“强大”所构筑的景象时,不自觉地放轻了,轻得如同梦呓,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言喻的敬畏。她的食指,缓缓抬起,最终在距离冰冷的玻璃约三毫米的地方停住。她隔着薄薄的空气,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描摹着菊花赏奖杯上那华丽无比的鎏金镶边。恰在此时,窗外那绚烂如火的晚霞,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那圈冰冷的金色边缘,轻轻染上了一抹流动而温暖的、如同少女脸颊般的胭脂红。1

段评

这画面感也太强了吧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细致地瞻仰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与影像中的、传奇的见证。一股难以抑制的、混杂着崇敬与向往的复杂情感,如同涨潮时的暖流,在她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让她微微战栗。

“让二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一个沉稳、威严中又饱含着温和与歉意的声音,如同醇厚的低音大提琴,毫无预兆地自身后传来。

“学生餐厅那边,后勤供应出了点小状况,处理起来耽搁了一些时间。”

这声音落入舒格尔耳中的瞬间,她的耳廓倏地一颤,像被惊扰的林间小鹿。她耳尖上那些细密的、柔软的绒毛,仿佛受惊小猫的尾巴般,根根炸起。她猛地转身,这个动作因为过于突然而略显仓促,她脚下的皮鞋鞋底,在厚实的地毯上摩擦出半道不甚流畅的圆弧。在眼角的余光里,那枚古铜色的、庄严的天皇赏盾徽,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在她震颤的视野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姐姐……鲁道夫前辈!下、下午好!非常抱歉,我们……我们未经允许就擅自……” 舒格尔的声音有些结巴,紧张让她一瞬间忘记了该有的礼仪和措辞,脸颊也像被晚霞点燃了一般,微微泛起红晕。

“哈哈,不必如此紧张。”

鲁道夫微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如同春风,瞬间吹散了空气中凝固的紧张气氛。她示意她们无需介怀,随即迈着沉稳而优雅的、如同在检阅自己领地的君王般的步伐,缓缓走近。

“是我未能准时赴约在先,你们先行进来等候,完全没有问题。”

她的目光,越过紧张得有些僵硬的舒格尔,落在了正对展柜痴迷不已的阳葵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

“看来,铃风阳葵对这座德比奖杯情有独钟呢。我记得,你的训练员云析小姐提交的参赛计划里提到过,你计划在明年的经典级赛事中,向日本德比发起挑战,对吗?”

舒格尔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阳葵,心头猛地一紧,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不知何时已经拉开了展柜那沉重的玻璃门,正将那座分量沉甸甸的、象征着无数赛马娘终极梦想的德比奖杯,小心翼翼地捧在自己的怀里!

奖杯那光洁如镜的弧面,映出了阳葵带着些许傻气的、痴迷的笑容,并将那笑容扭曲成了起伏不定的、滑稽的波浪纹。舒格尔心中暗自着急,她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用自己的鞋尖,轻轻地、带着警告意味地踢了踢阳葵的脚踝。同时,她那条毛茸茸的、蓬松的尾巴尖,也悄然无声地扫过阳葵的小腿肚,像一位严厉的私塾老师,用戒尺轻敲顽皮学生的脊背,无声地、急切地提醒着她注意礼仪,快把奖杯放回去!

“是呀!日本德比……”

阳葵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舒格尔那些急切的小动作。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向往,眼神迷离地、专注地凝视着怀中那座冰凉而沉重的奖杯。

“赢得德比,成为万众瞩目的德比赛马娘……在几万人的欢呼声中,跑完那光荣的胜利巡游……那该是多么、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她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抚摸着奖杯冰凉的金属底座。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在奖杯光滑的表面投下了一片纤细如蛛丝般的、颤动的阴影。她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上流连忘返,最终,在一个镌刻着“Symboli Rudolf”的名字上,反复地、眷恋地游走。

“一生……只有一次机会的德比……”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梦呓般的呢喃,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怀中的这座奖杯。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为之奋斗的远大梦想。”

鲁道夫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阳葵的身后。她微微俯下身,身上那独特的、如同雨后雪松般清冷而又令人莫名安心的香气,轻轻地笼罩住了阳葵的发顶。她的笑容温和而充满鼓励,像一位智慧的长者,在引导迷途的后辈。

“但是,仅仅是手捧他人的荣耀,并不能算作真正的壮举。只有依靠自己的双腿,去赢得那座独一无二、完全属于你自己的德比奖杯,才算是真正配得上这份梦想,不是吗?”

“我一定会赢下德比!”

鲁道夫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阳葵的内心。她像是被注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猛地将那座沉重的奖杯高高举过头顶,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决心。金色的奖杯在办公室华丽的灯光下,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在她那双明亮的、如同燃烧琥珀的橙色瞳孔中,折射出两点璀璨夺目的高光,仿佛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片刻的激动过后,阳葵才带着明显的不舍,缓缓地将奖杯放下。她小心地用自己干净的衣袖,仔细地、反复地擦去留在奖杯上每一丝自己留下的指纹,而后轻柔地、珍重地,将它放回了展柜中原本的位置。那动作,仿佛不是在归还一件物品,而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归还一件从神明手中借来的、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