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抵达了办公室所在的大楼。楼下,阳葵猴急地一把拉开了办公室大楼门前挂着的布帘,然而她那只躁动不安的右脚却先于身体一步踏入了门内——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正准备出门的云析的第二根脚趾上。
“啊!好疼!!”
一声尖锐而压抑的痛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划破了楼道的宁静。云析的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脸上那副总是挂着的、从容优雅的表情瞬间崩塌。
“哎呀~云云!”
阳葵的耳朵,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耷拉下来,紧紧贴着发侧,让她整个人立刻切换到了惹人怜爱的折耳猫模式。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脑袋从门帘掀开的缝隙里探进来,脸上挂着一抹近乎谄媚的、讨好的傻笑,眼睛眨巴眨巴,试图用无辜来化解这场“足尖上的危机”。
“你又在搞什么鬼?一大早就拉着舒格尔进行晨间冲刺训练吗?” 云析单脚翘起,像一只优雅的火烈鸟,但脸上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却彻底破坏了这份美感。她弯下腰,用手指使劲地、反复地按压着被阳葵“精准袭击”了的脚趾,那副既想用力又怕更疼的纠结表情,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自己的脚趾,而是一块刚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滚烫的山芋。
“啊——哈哈……” 阳葵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刚刚在外面不小心被碰倒的水瓶溅起的水珠,还像细小的钻石一样挂在她浅金色的发梢上,随着她摇头的动作,簌簌地掉落下来,在地面上晕开几点小小的水渍。“没有没有,我们只是……只是急着来找你讨论事情啦!”
“找我?讨论什么?关于舒格尔的庆功宴么?” 云析一边揉着脚,一边挑了挑眉。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阳葵的头顶,落在了后面安静站着的舒格尔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啊!?云云你怎么会知道的!” 阳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她那双刚刚还因心虚而握成一团的手,瞬间再次变成了代表兴奋的小拳头,放在胸前快速地摇晃着,像两只准备起飞的蜂鸟翅膀。
“因为,” 云析终于放下了自己可怜的脚,站直身体,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觉得呢”, “某人那点小心思,就差要拿着大喇叭,租一架飞机在学院上空拉着横幅昭告全世界了。”
阳葵的耳朵在听到这句半是调侃半是肯定的回答后,瞬间又充满了电一般,得意地“唰”地直立起来。“那正好!我们快点去找舒格尔的训练员吧!走吧走吧,云云!”
说着,她像阵小小的橙色旋风,彻底跳进了大门,连声招呼都不打,便不由分说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闪电般地拉住了云析纤细的胳膊。于是,一个奇特的、浩浩荡荡的队伍形成了:阳葵像个火车头,左手紧紧拽着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的舒格尔,右手则强行拖着刚刚才决定要出门、现在又被拽了回来的云析,朝着走廊尽头、我办公室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
彼时,我的办公室里一片静谧。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我的笔尖,正悬停在那本厚重的活页笔记本上——在那一页的顶端,“皋月赏”三个字,被我用饱含期待与决心的力道写下,墨迹遒劲有力,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场激烈赛事的影子。我的笔尖,在那最后一个收尾的“赏”字上,有一丝细微的、连我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颤抖。那是紧张,更是兴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如同骤雨敲打窗棂般的敲门声,裹挟着门口那串作为装饰的风铃被粗暴撞响后、琉璃珠帘般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如同投入一池春水中的巨大石子,瞬间撞碎了这满室的寂静与沉思。
我放下手中的派克钢笔,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将它横着插在记录着舒格尔来年详细参赛计划与训练细节的那一页笔记旁边,用它昂贵的笔身,作为这重要一页的临时书签。然后,我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白大褂,朝着门口走去。
门轴转动的、轻微的“吱呀”声响起的刹那——
一道充满活力的、如同脱缰野马般的橙色流星般的身影,“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我的怀里!这突如其来的、势大力沉的重击,像一记精准的闷拳,正中我的胸口。我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殆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文件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瞬间,竟然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咳!” 一声被强行挤压出来的、破碎的闷呼,从我那被撞得发紧的喉间艰难地挤了出来。胸腔里还残留着被撞击后的钝痛和麻木感,眼前甚至都冒出了几颗金星。
“喔!忧郁训练员!早安呀忧郁训练员!”
始作俑者阳葵,却完全无视了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她就像一颗撞上行星后、依旧保持着高速飞行的彗星,只是把我当作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障碍物。她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眼睛放光地径直绕过还在扶着柜子、试图喘匀气息的我,一阵风似的冲向我的办公桌。一股清新如同雨后被露水打湿的山茶花的气息,随着她的动作,短暂地掠过我的鼻尖。
她动作麻利得像个惯犯,拿起我刚刚放在桌上钢笔,然后毫不心疼地从我那本写满了重要计划与心血的笔记本上,“刺啦”一声,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迅速扯下了一张纸!那清脆的、纸张纤维被撕裂的声音,听在我耳中,不亚于指甲划过黑板。原本完整平整的纸张,被她拦腰斩断,只留下了一小截如同被啃过的扇形贝壳般的末尾,孤零零地、可怜地留在金属活页夹上。
“你慢一点啊~ 这里好歹是人家的办公室,不是你的游乐场。”
云析慢条斯理地、如同在自家花园散步般跟在后面走了进来。她一边优雅地用指尖抚平额前因刚刚被强行拖拽而微乱的刘海,一边姿势标准地调整了一下胸口那枚象征着训练员身份的、闪闪发光的勋章。她的每一个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与阳葵那种混乱的活力截然不同的、经过精心教养的沉稳与从容。
“云析小姐,” 我终于缓过那口气,扶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不是刚刚才离开吗?”
“是啊,” 云析无奈地耸了耸肩,唇边泛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可我刚走到门口,就被这阵‘橙色旋风’给强行拽回来了。所以,没办法,只能再折返回来,重新跟您说声‘早上好’了。”
这时,舒格尔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框切割出的那片明亮的光晕里。她沐浴在晨光中,像一幅静谧的油画。平日里,她的脸总是紧绷着,像一张精心制作的、缺乏表情的扑克牌,拒人于千里之外。然而此刻,她的眼角眉梢,却荡漾着如同春日融雪后、暖阳照耀下的溪流般,怡人而生动的暖意。
今天早上,她那张清秀得如同初绽的白色花朵的脸颊,也不像往常那样带着一丝因过度紧张而产生的病态苍白,反而透着运动过后、健康的淡淡红润。整个人的神情都舒展了许多,仿佛一直以来压在她身上的那层无形的、厚重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里面的光。看来,从希望锦标赛的胜利以来,她紧绷的神经,确实也得到了不少真正的放松。
“早上好,训练员先生。” 她微微向我鞠躬,姿态依旧是教科书般的标准,但说话的声音,总算不再是以前那种细若蚊蚋、需要我竖起耳朵全神贯注才能听清的状态了。每一个吐字都清晰、平稳地传入我的耳中,带着一种雨后初晴的清朗。1
阳葵也太活力满满了吧
“早安,舒格尔。” 我微笑着回应,心中的那点郁闷与疼痛,在她这难得一见的放松状态面前,早已烟消云散。“今天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她身后那条漂亮的、保养得极好的黑色尾巴,却像一株在微风中自由摇曳的狗尾巴草一样,幅度不大、却十分欢快地轻轻摇动着。这个诚实的、不受控制的小动作,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而另一边,混乱的源头——阳葵,已经迫不及待地、大概是嫌弃刚刚那张被撕坏的纸,又“刺啦”一声,从我的笔记本上撕下了一张完整的。她像只灵活的小猴子,整个人半跪在我那张办公椅上,将纸铺在桌上。我那支可怜的钢笔在她手中,笔尖在那张边缘被她撕得如同狗啃一般的纸张上飞快地游走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兴奋之下,她那条不安分的尾巴还在空中甩来甩去,尾尖不小心扫落了桌上笔筒里的两枚回形针,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的轻响。
“好啦!我们快点开始吧!!要我说呀,这个庆功宴,我们就应该——”
…………
时间在无休止的、热火朝天的讨论(或者说,是阳葵单方面的头脑风暴)中悄然流逝。当橘红色的夕阳,穿过窗边那盆长势喜人的红掌肥厚的叶片缝隙,在桌边那堆积如山的、关于赛马历史与战术分析的书脊上,洒下一片片如同跳跃的金箔般破碎的光斑时,这场漫长的“会议”才终于有了要结束的迹象。
当我揉着因久坐而酸痛不已的腰,挣扎着从另一张椅子上站起来时,才惊觉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已经被无数个被揉成团的废纸堆满了。那些废纸团蓬松得如同一个个小小的雪球,从办公桌底下一直蔓延开来,形成了一片壮观的“纸海”。
阳葵这家伙,精力旺盛得简直不像个生物。从庆功宴开场的欢迎致辞该用何种语气、何种措辞,到宴会现场的每一个细节布置,比如餐巾要折成什么形状、气球要用什么颜色搭配,甚至连最后大家该以何种方式、何种路线返回宿舍才能最有“仪式感”,她都事无巨细、热情高涨地一遍遍计划,然后又一遍遍地自我否定、推翻重来。我办公室里备用的好几个笔记本,都在今天下午壮烈牺牲,被她挥霍一空。
而作为这场庆功宴绝对主角的舒格尔,早早就因为下午的必修课程和固定的训练计划,带着一丝歉意离开了。只有阳葵,用“我是为了小舒的荣誉而战”这样理直气壮的理由,心安理得地翘掉了一整天的课程和训练,像一只正在为伴侣构筑最华丽巢穴的、不知疲倦的勤劳小鸟(虽然实际上她制造了更多的混乱),一整天都泡在我的办公室里,奋笔疾书,乐此不疲。
“完美——最终方案——诞生!!!”
她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啪”地一声,用手掌猛拍桌子。这巨大的声响,如同平地一声雷,惊飞了窗台上正在夕阳下小憩、梳理羽毛的几只麻雀。满桌的、尚未被揉成团的纸页,被这股强烈的气浪哗啦啦地扬起,又如同秋日里被狂风卷起的凋零落叶般,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其中几张还悠悠地落在了云析的头顶。
“听好了!” 她得意洋洋地宣布,双手叉腰,挺起胸膛,眼睛里闪烁着因过度兴奋而显得格外明亮的光芒,像两颗燃烧的星辰。
“我们需要——至少二十一架!没错,我算过了,就是二十一架无人机!在庆功宴开场的时候,从宴会厅的外面,像下暴雨一样,洒下五彩缤纷的、带着香味的彩纸!然后!在庆功宴结束,大家回到学院的时候!要从我们特雷森学院最高的那个钟楼的楼顶!用无数的!超级酷炫的、能打出图案的激光笔!向地面投射出舒格尔的名字!要大!要闪亮!要让整个学院,不!要让整个日本都能看到!”
“呐~~这样一来,应该就差不多了吧!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超豪华庆功宴!” 阳葵心满意足地叼着那支饱经摧残的笔杆,一边用已经被墨水染得有些发灰的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毛茸茸的、柔软的耳尖,一边还在意犹未尽地、美滋滋地自言自语。那被夕阳染成橙色的指尖,在落日余晖里泛着一层温暖的哑光。“不过……或许……在激光秀之后,还可以有更好、更惊喜的方法来——比如说,烟花?”
“好了好了,阳葵,已经非常非常详细了。” 云析哭笑不得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从她齿间抽走了那支可怜的笔,然后无比自然地拿出自己的手帕,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擦掉了上面沾染的口水和牙印。她瞥了一眼椅子上那堆积如山的、被否决的“候选方案”,又望了望已经快要延伸到墙角的、颇为壮观的废纸团大军,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无奈。“说真的,你这些计划……其奢华程度和预算,已经足够举办十场女王的登基大典了。况且,我们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了,你难道一点都不会觉得累吗?”
“不累!一点都不累!” 阳葵精神百倍地摇着头,身后的马尾也跟着左右甩动,仿佛一个内置了永动机的能量体。“小葵还可以继续!把小舒未来每一场比赛的庆功宴都提前计划好!皋月赏的!日本德比的!菊花赏的!还有天皇赏春、天皇赏秋、有马纪念……”
她兴致勃勃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小声嘀咕着每一个她能想到的、代表着最高荣誉的GⅠ赛事的名称。遇到有些一时间想不起名字的比赛,她就皱着眉头,含含糊糊地用“就是那个,春天跑的,距离最长的那个”或者“秋天那个,很有名的”这样大概的描述,马马虎虎地搪塞过去。
我无奈又好笑地望了望身边的云析,她正努力地保持着脸上那副温柔得体的笑意,静静地看着阳葵乐此不疲地一遍又一遍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那眼神里,充满了如同母亲看待胡闹女儿般的纵容与温暖。
“阳葵,” 云析抬腕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那指针已经无情地指向了六点二十,她柔声提醒道,“现在已经快六点半了。你不是还要和舒格尔小姐,去见鲁道夫前辈吗?”
“啊!真的!都这个点儿了!” 阳葵像是被按了开关的机器人,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挂壁钟,那表情仿佛下一秒世界就要毁灭。她像屁股底下装了强力弹簧一样,“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那你们记得!一定要把我的这些完美计划们都好好收起来!!千万不要弄丢了!!这可是我的心血结晶!!”
她一边大声地、不容置疑地喊着,一边像阵无法捕捉的旋风般冲出了办公室。她带起的强烈气流,再次掀动了桌上散落的纸页。在渐渐浓郁的、深紫色的暮色里,那些写满了奇思妙想与夸张计划的纸张,如同傍晚时分归巢的燕群般,纷飞起舞,久久不息。
我和云析站在原地,注视着这满屋如同被台风过境般的狼藉,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三分无奈,三分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四分被这份纯粹的热情所感染的暖意。
傍晚微凉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沿,温柔地吹拂进来,轻轻拂过那堆积如山的纸张,页角们互相摩擦,发出如同情人低语般的、簌簌的清响。
突然,一张被风吹拂着、飘飘悠悠落到我们脚边的纸片,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弯下腰,将它捡起。
那上面并没有写任何关于无人机或激光的宏伟计划,而是一副画风可爱、线条却有些歪歪扭扭的涂鸦:一个Q版的、有着两只大大耳朵的舒格尔头像,头上戴着一顶明显是随手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皇冠,最传神的,是阳葵还恶作剧般地给这个Q版舒格尔添上了一个咧到耳根的、夸张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脸表情。
在那张涂鸦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同样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我们未来的皇帝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