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仿佛用原子钟校准过,却带着一种无形却沉重的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
舒格尔慢慢地、仿佛每个关节都灌满了铅水般沉重地转过身。她甚至不需要抬头,目光就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精准地捕捉到了克里斯耶絲耳垂上那枚小巧的蓝宝石耳饰。在教学楼顶棚苍白的日光灯管照射下,那枚切割完美的宝石正折射着如同冰川深处万年寒冰裂隙般的、锐利而冰冷的幽蓝寒芒。那光点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精准地、毫厘不差地投射在舒格尔的额头上,带来一丝针刺般的、深入骨髓的凉意。
克里斯耶絲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极长,扭曲变形,如同一副用荆棘编织而成的、充满了哥特式诡异美感的图腾,在光洁的地面上蜿蜒爬行。那影子的尖端,正好停留在舒格尔的脚下,仿佛一条无形的锁链,要将她牢牢地囚禁、束缚在这个由血脉、姓氏与威压共同构筑的、密不透风的无形牢笼之中。
舒格尔的两只手下意识地抬起,紧紧地、用力地扶住了自己的挎包带。那条由坚韧帆布和皮革拼接而成的肩带,在她的掌心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充血的淡红色压痕,传来一阵钝痛。这疼痛,是此刻她唯一能确认自己真实存在的证明。她微微欠身,鞠躬的角度一丝不苟,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厘,精准地、完美地符合象征家族内部那套流传已久、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复杂礼仪规范。
“克里斯耶耶丝象征前辈,早上好。”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如同在朗读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Symboli Sugar——早安......”
克里斯耶絲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舒格尔三步之遥的地方。她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在极地风雪中矗立了千百年的黑色玄武岩雕塑,亘古不变。她静静地,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与舒格尔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凝固、结晶。
时间被无限拉长,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仿佛被调成了慢放。走廊尽头的公共饮水机,在更换了新的桶装水后,内部的气压开始重新平衡,突然发出“咕咚——”一声沉闷而空洞的换水声。这突兀的声响,像一颗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惊飞了正悠闲地在窗台上踱步、梳理羽毛的一只白鸽。那鸽子“扑棱棱”地振翅而起,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短暂地撕裂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十七步开外,靠墙矗立的自动贩卖机里,某个学生投币购买的罐装咖啡,在经过内部机械复杂的运转后,终于沉闷地坠落到取物口,发出一声被拉长了的、回音缭绕的“哐——当——”声。
而更近处,那些被这无声的对峙所吸引、悄然聚拢过来的围观人群,他们身上特雷森学院制服布料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的“窸窣”声,他们为了不打破这片寂静而刻意压低、却又因此显得更加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细密、沉重而又无形的巨网,将她们两个人密不透风地封印在了这张网的绝对中央。
她们就像被困在远古时代一滴正在凝固的、散发着松脂气息的琥珀中的两只昆虫。在这片金黄色的、黏稠的、令人无法动弹的时空中,连她们各自浓密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在这无声的、高强度的对抗中,诡异地、不可思议地趋于同步。
两个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盯着你。
舒格尔的眼神,是深邃的、平静的,像一口古井,表面无波,深处却暗流涌动,充满了克制与防御。
克里斯耶絲的眼神,则是冰冷的、锐利的,像一把刚刚出鞘的、淬了寒冰的手术刀,不带任何情感,只为精准地剖析、解构眼前的目标。
没有一丝多余的言语交流,眼神的碰撞却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激烈无比、火花四溅的无声交锋。她们的意志、气场、乃至于血脉中传承的骄傲,都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激烈地冲撞、挤压、对抗。
她们就这样站在原地,僵持了足足有近半分钟。这三十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周围的赛马娘们,无论是高年级的前辈还是低年级的后辈,都纷纷如同避开海洋中巨大而危险的激流漩涡般,远远地、小心翼翼地站在她们自认为的安全距离之外,交头接耳,用气音小声地嘀咕着,交换着惊恐与好奇的眼神。没有一个人,敢轻易地踏入这片由两位“象征”所制造的、气压低到仿佛能将人碾碎的真空地带。
“天哪……她们……她们不会是要打起来吧……”一个新生模样的马娘,用手捂着嘴,声音颤抖地对同伴说。
“不知道啊……话说你小点声!你疯了吗!万一被听到了怎么办!”她的同伴惊恐地拍了她一下,压低了声音警告道。
“我的天……这气场也太可怕了……要是两位象征家的赛马娘真的在学校里起了矛盾,那、那还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就在这紧张气氛即将攀升至顶点,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无形的冰锥或暗影在空中交击炸裂的时刻——
“诶诶诶!大家这是聚在这里搞什么有趣的活动吗?是有免费的胡萝卜汁派送吗?”
一个充满活力的、如同盛夏第一缕阳光般灿烂夺目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欢快地响了起来!这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蓬勃的生命力,像一把金色的钥匙,瞬间插进了那把名为“紧张”的、锈迹斑斑的铁锁里。
铃风阳葵,如同灵活得不受任何阻碍的小鱼,又像是能穿透一切缝隙的光线,轻而易举地从围观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缝隙中钻到了最前排。她先是好奇地抬头,看到了如同黑色高塔般矗立在那里、散发着绝对零度气息的克里斯耶絲象征,眼中闪过一丝“哇,好高”的惊叹。随即,她的目光轻巧地越过克里斯耶絲的肩膀,精准地发现了她身后那个神色略显紧绷、整个人都仿佛进入了应激状态的舒格尔。
阳葵的眼睛瞬间“唰”地一下亮了起来,那光芒,像是寻宝猎人终于在地图的终点发现了传说中的宝藏。她立刻像是脚下装了弹簧一样,原地蹦蹦跳跳地挥舞着手臂,发出欢快的呼喊,然后毫不犹豫、毫无畏惧地,一头挤进了克里斯耶絲和舒格尔两人之间那片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气压诡异的真空地带。
“小舒——早上好呀!!”
这个称呼,这个声音,像一道暖流,瞬间注入了舒格尔那片冰封的感官世界。
“铃风同学...”
舒格尔那一直因为高度警惕而微微绷紧、竖立的耳尖,似乎在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不自觉地、柔和地向后放松了些许。她那张原本如同平静湖面般、被刻意抹去了一切表情的脸庞,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石子的冰封泉水,极其缓慢地、细微地、如同冰层开裂般舒展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早上好。”她的回答,依旧简洁,但声音里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外壳,已经悄然融化了。
周围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阳葵她……她她她、她就那么……那么自然地站在她们两个的中间!?”
“好、好厉害……她的胆子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阳葵显然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如同背景音效般的窃窃私语,也仿佛天生就对气场之类的东西免疫,完全没有感受到克里斯耶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能让普通马娘双腿发软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她只是兴致勃勃地仰着头,看着克里斯耶絲那张如同由最精密的机械打造、找不出一丝一毫多余表情的脸,然后笑嘻嘻地、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挑衅,毫无畏惧地高高伸出自己的胳膊,将自己小小的、温暖的手掌在克里斯耶絲面前得意地、左右摇摇晃晃。
“喔唷,表情那么凶得干嘛~~你也早上好啊,大高个儿!”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濒临窒息的惊呼。
“她她她她她——她居然叫克里斯耶絲前辈‘大高个儿’!!”
“我的心脏要跳出来了——她不怕被冻成冰块然后被扫进垃圾桶吗——”
克里斯耶絲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如同在观察某种从未见过的、无法用已知逻辑解读的未知生物一般,低头望着面前那只像是在对自己打招呼的小狗尾巴一样、晃来晃去的小手。她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漫长得让周围的围观者都快要停止了心跳。最终,她才用她那一贯的、冰冷平直的、不带任何波动的语调,吐出了一个词:
“Venturesome(冒失鬼),早安。”
“呐!小舒!” 阳葵仿佛完全没听出对方语气里那几乎可以刮下一层冰霜的冷淡,也或许是根本不在意。她像一只完成了回合任务、快活得不得了的小鸟般,背过手,猛地一个高高跃起,转身一百八十度,直接面向身后的舒格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比天上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为了庆祝小舒第一次拿到GⅠ大赛的冠军,我们现在就去找训练员,让他们给我们搞一个超级无敌豪华的庆功宴吧!有堆成山的胡萝卜汉堡和无限畅饮的蜂蜜特调!好不好!就现在!”
“庆功宴……那个,要不就——” 舒格尔似乎想说些什么,或许是“算了吧,没必要”,或许是“低调一点比较好”。她下意识地再次握紧了挎包带,微微低下了头,似乎又想退回到自己的壳里。
“走嘛走嘛!别犹豫啦!胜利就是要大声庆祝的!” 阳葵却完全不给她任何犹豫和退缩的机会。“现在就去找训练员,晚了说不定他就借口去开会然后偷偷跑掉啦!”
她不由分说,动作麻利得像一阵旋风,一把拉住了舒格尔那只还紧紧抓着挎包带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走廊另一头的训练员办公室的方向拽去。阳葵的力气大得惊人,或者说,她的行动力中蕴含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属于太阳的能量。
“等……我的包……”舒格尔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口中发出了微弱的抗议。
“哎呀,包就拜托给热心的好同学啦~~” 阳葵头也不回,动作迅捷地从舒格尔的肩上“抢”过那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皮革挎包,想都没想,随手就塞给了旁边围观人群中离得最近、一个正张大嘴巴、一脸茫然的马娘手里。她塞包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她用一种轻快得像是在分配节日糖果的语气说道:“这位同学,麻烦帮忙把这个放到小舒的座位上哦,拜托啦~~”
说完,她还回过头,对着那位被这突如其来的“委以重任”惊得呆若木鸡的马娘,比了个俏皮又可爱的剪刀手,然后像一阵无法捕捉的、裹挟着阳光与青草香气的风似的,拉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舒格尔,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快速地跑走了。
“她!她居然就那么……拉着……拉着象征家马娘的手,跑、跑了??”
“好……好厉害啊……这个挎包——我感觉我一辈子都不敢洗手了……”那位被塞了包的马娘,捧着那个还带着舒格尔体温的挎包,喃喃自语。
“嘛~~毕竟平日里,大家也都看习惯了,铃风阳葵同学一直就像块甩也甩不掉的、甜蜜又温暖的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舒格尔象征的身边嘛,” 人群中,丸善斯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她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成熟而又略带一丝魅惑的温柔微笑,轻轻地拍了拍手,如同在招呼一群受惊的幼稚园小猫一样,用她那充满安抚力量的声音,熟练地开始疏导拥堵在走廊里的马娘们。“关系一定是非常、非常要好了,所以早就不会害怕那种一般人难以承受的气场了。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可爱的小家伙们,上课铃马上就要响了哦,不要都堵在走廊里,影响其他同学通行哦。”
“哦……诶!!是丸善斯基前辈!您、您什么时候——”
在渐渐散去、恢复了正常人声与流动的攒动人群中,唯有克里斯耶絲象征,始终如同一座被遗忘在时间洪流中的雕塑,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穿透了人群散去后留下的缝隙,越过那些恢复了喧闹的背影,一直追随着舒格尔象征被铃风阳葵拉着、脚步略显踉跄却又并未真正抗拒的背影。
她的拳头,在垂于身体两侧的手,不易察觉地、缓缓地握紧了。
那双冰蓝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就那样专注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们的身影,注视着那一抹代表着疏离的深黑色,是如何被一抹代表着活力的亮金色所裹挟、吞没、带走。直到那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