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门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教室门口,另一场无声的对峙正在上演。
一位身形格外娇小的马娘,正用一种近乎祈祷的姿势,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作业本,低垂着头,局促不安地站在另一位如同一座黑色冰山般矗立在她面前的前辈身边。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头顶那对可爱的、毛茸茸的耳朵也耷拉下来,显示出极度的紧张与胆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破碎而不成调:“克里斯耶絲象征前辈……那、那个……能、能不能……耽误您一点点时间……麻烦您……辅导一下我的英语作业……吗……?”
她的声音轻到仿佛随时会被空气的流动吹散,又像是被死死掐住了喉咙的幼猫,每一个字都挤得异常艰难。由于过度用力,她捧着作业本的指节已然泛白,而那本无辜的作业本的边缘,在她指尖的持续施压下,已经被捏出了无数道细密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潮湿褶皱。
被称作“克里斯耶絲象征”的马娘,缓缓地,以一种几乎凝滞了时间的慢动作,垂下了她那始终平视前方的双眼。
“Refused——”
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英文单词,从她那轮廓分明的嘴唇中吐出。声音不高,却如同阿拉斯加的寒流,带着铁幕般的深沉与清冷,瞬间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成了淡蓝色的、一触即碎的冰渣。
克里斯耶絲象征,那双宛如极地永冻层深处取出的冰核般纯粹而冰冷的蓝色瞳孔,缓缓扫过那本皱巴巴的作业本,视线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仿佛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没有生命的数据报告。她那瀑布般顺滑,长至腰间的两束马尾辫,如同最上等的午夜丝绸,安静地垂落在她那笔挺如松、即使站立也透出军人般纪律感的脊背上。
她微微张开嘴唇,继续用那种独特的、日文与英文单词无缝衔接的语调,清晰而冷静地陈述着:“现在……Time's out.——” 每一个英文单词的发音都标准到无可挑剔,仿佛直接取自牛津词典的真人录音。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上抬,越过眼前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小个子马娘,投向了某个遥远而未知的焦点。“还有其他——Missions。Apologies.”
克里斯耶絲象征(Symboli Kris S),如同她的名字昭示的那样,同样是象征家族中熠熠生辉的一员,是当年由鲁道夫象征亲自从美国招募、引入特雷森学院的异国赛马娘。她仿佛一本行走的教科书,完美地展现着象征家族那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感。那双清冷如冰、亮得惊人的冰蓝色瞳孔,在她那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与如同暗夜般的漆黑长发的映衬下,无声地诉说着某种神秘而肃穆的使命感,深邃得令人不敢直视。
“啊!抱、抱歉!实在对不起,打扰您了.....我,我这就去找别人——”
那句话语,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一连串从极度恐惧的深渊中挤压出来的、破碎的气音。那位身形娇小的赛马娘如同在寂静森林中猛然撞见猎人枪口的幼鹿,整个身体都因惊骇而剧烈地一颤。她紧紧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未干的、因紧张而渗出的泪珠,仿佛只要不去看,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名为“克里斯耶絲象征”的冰冷现实就会自行消失。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叠似乎承载了她毕生勇气的作业本,像是抱着最后一块救命的浮木。随即,她以一种近乎是自我惩罚般的决绝,慌不择路地猛然转身,完全没有看清身后的情况,一头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舒格尔的胸前。
撞击的力道并不重,更像是一团柔软而温暖的物体,带着害怕的气息,投身而来。然而,这突如其来的物理接触,却像一颗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舒格尔为自己精心维持的、与外界的安全距离。
“唔....小心.....”
舒格尔的口中发出一声被压抑的、短促的闷哼。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半步,特制的皮鞋鞋跟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砖上摩擦出一声短暂而尖锐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刺耳。肩上那只挎包带,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而向下滑落了半寸,冰凉的金属扣环贴上了她的锁骨。她微微抬起双手,这是一个纯粹的本能反应,掌心向上,指尖微屈,想要扶住对方那因恐惧和冲撞而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她的视线,也从前方那座不可撼动的冰山,转移到了撞进自己怀里的这个不速之客身上。略带一丝未及消化的诧异,她凝视着对方那头柔软的、散发着淡淡洗发水清香的发顶。
“你还好——”
她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那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抬起了头。当那双噙满泪水、惊魂未定的眼睛看清了自己撞到的人是舒格尔后,一种比刚才面对克里斯耶絲时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吞噬了她。她的脸色,在短短一秒之内,经历了从惊慌的绯红到煞白的剧变,最终定格在一种毫无血色的、近乎透明的惨白上,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躯壳。
“啊!!!舒、舒格尔象征前辈!!”
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惊叫。她仿佛不是撞到了一个人,而是触犯了某种古老而神圣的禁忌,犯下了什么足以被载入史册的滔天大罪。
“一……一个早晨,我竟然……竟然连续冒犯了两位象征家的前辈!我、我真是罪该万死!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她惊惶失措地深深鞠躬,那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谢罪姿势,仿佛要将自己的头颅埋进地里。然而,这个剧烈的动作却带来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她一直视若珍宝般抱在怀里的作业本,因这突兀的躬身而失去了平衡,本就夹得不甚牢固的几张零散的、写满了单词笔记的纸页,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白色蝴蝶群,纷纷扬扬、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轻飘飘地散落了一地。
灾难还在继续。那位赛马娘的大脑显然已经完全被恐惧占据,陷入了一片空白。她甚至来不及为那些散落的、凝聚了自己心血的纸页感到惋惜,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立刻、马上,从这个由两位“象征”所构筑的可怕力场中逃离出去。在着急忙慌、手脚并用地试图逃跑的过程中,她的脚,不慎重重地踩在了其中一张刚刚落地的纸页上。那个清晰的、带着鞋底纹路和些许灰尘泥印的半个脚印,如同一枚耻辱的烙印,永远地留在了那张写着“Future perfect tense”语法的笔记之上。
“没什么的...你还好吗?”
舒格尔望着她如同逃离灾难现场般,在走廊里其他闻声侧目的马娘们之间磕磕绊绊、横冲直撞远去的背影,声音低沉地呢喃着。这句充满了不易察觉的关切的问话,被淹没在女孩那渐行渐远的、带着哭腔的“对不起”声和周围人群开始响起的窃窃私语声中,没有被任何人听见。她伸出的、想要提供帮助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
而她的身后,那个如同冰冷节拍器般精准而规律的鞋跟敲击声,重新响起了。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