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雾锁起跑器

晨雾漫过操场时，林小满正蹲在起跑器前调试螺丝。金属支架上凝结的露水浸湿袖口，她望着第五跑道深浅不一的钉鞋印﹣﹣那是江野连续三天加训留下的痕迹。远处传来早读声的间隙，隐约能听见沙坑方向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教务主任把秩序册摔在讲台上时，粉笔灰惊飞了落在窗台的灰雀。"开幕式要展示校史资料，你们班抽到整理历届运动会档案。"他特意看了眼正在转笔的江野，"尤其是某些中途退赛的﹣-"

林小满抱着泛黄的档案箱穿过长廊，听见体育馆后墙传来击打声。江野对着水泥墙练习传接棒，裹着纱布的右手在墙面上蹭出血印。他脚边摊着本被撕去封皮的训练日志，某边缘蜷曲的批注在风里颤动："风速＋2.4m/s"。

"2018年市运会资料缺失。"林小满将银牌放在档案箱上，"教务处说需要补全获奖证明。"江野突然将接力棒掷向梧桐树，惊落的枯叶扑簌簌盖住日志上"抢跑争议"四个钢笔字。

午休时间的游泳馆泛着氯水的气息。林小满在更衣室最里侧的储物柜发现端倪﹣-036号柜内壁用圆规刻满密密麻麻的计时数据，最新一行"11.15"还沾着木屑。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惊得她碰倒消毒液瓶子，蓝色液体漫过柜底锈蚀的锁眼。

"班长也逃值日？"周昊举着手机出现在门口，镜头对准狼藉的柜子。他运动裤上的泥点还没干透，那是今早江野从他手里抢回训练日志时溅上的。

暴雨在傍晚突袭校园。林小满冲进器材室抢救露天堆放的海绵垫，却撞见江野跪在地上组装跨栏架。他脖颈挂着裁判哨，正将断裂的栏杆卡进新打的卯榫。闪电劈亮的瞬间，林小满看清他锁骨下方文着串极小的数字：11.27。

"你知道人工计时和电子计时的误差吗？"江野突然开口。他举起老式秒表，表面玻璃裂成蛛网，指针定格在五年前的某个刻度。雨点砸在铁皮屋顶的轰鸣中，他的声音像穿过雾气的箭："当年赛道第七道洒了橙汁，他们却说我的钉鞋沾了兴奋剂。"

林小满的指尖触到档案袋里黏连的纸页-﹣那是被咖啡渍晕染的申诉书复印件，最下方的签名被水渍泡胀成古怪的墨团。窗外炸响的惊雷中，江野扯下墙上那张少年组的冠军合影，照片背面用红笔圈出的身影，正死死盯着第七道起跑器上的水渍反光。

4-﹣逆风计时

颁奖台支架刺破晨雾的瞬间，林小满听见看台方向传来胶卷相机过片的脆响。市报记者正在拍摄运动会预热专题，镜头追着晨训的田径队员扫过跑道，却在第七道急转弯处骤然定格﹣﹣江野正用砂纸打磨起跑器的固定钉，裤脚沾满昨夜暴雨留下的泥浆。

苏晴举着开幕式用的彩旗跑过来："教务处要抽查班史册！"她压低声音，"那张缺失的市运会合影…"林小满转头望向正在检修跳高垫的江野，他运动裤口袋里露出半截红绳，和档案室里失踪的冠军奖牌绶带如出一辙。

午间食堂的电视突然插播新闻："本市老牌体育中学宣布重启田径特招…"画面闪过教练展示新型起跑器的镜头，银灰色器械在江野眼底投下晃动的光斑。他餐盘里的炒饭还冒着热气，人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消防通道。

林小满在实验楼顶层的废弃教室找到他时，窗框正在狂风中咯吱作响。江野用粉笔在地面复现五年前的赛道，第七道位置摆着三枚生锈图钉。他手腕上绑着裂屏的秒表，指尖在积灰的讲台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当年他们在这里多画了十五公分。"他突然用板擦抹去某条白线，"真正的起跑线应该…"顶楼铁门被撞开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周昊举着运动会采购单冲进来，纸页在穿堂风里乱飞： "器材室少了两套钉鞋！"

暴雨在黄昏时分再次造访。林小满握着电筒巡查教室门窗，光束扫过讲台时照亮用粉笔修正的赛道图。那些密密麻麻的坐标参数间，夹着句被反复涂抹的话："风速可以篡改数据，但脚印不会说谎。"

次日集训时，江野在众目睽睽下走向第七道。他弯腰调整起跑器的动作惊动了巡视的教务主任，老教师握着当年的事件记录册，看着这个少年将测风仪重新架回白线外侧。摄影记者突然连按快门﹣﹣逆光中江野扬起的发梢与五年前夺冠时的新闻照片完美重叠。

发令枪冒出的青烟还未散尽，江野已如离弦之箭冲破终点线。体育组老师盯着电子计时器上跳动的"11.16"，手中名单被攥出褶皱。看台后方，林小满悄悄将修复好的旧秒表放回036号储物柜，表面裂痕间隐约可见永远定格在11:27的指针，正指向雾散云开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