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琳娜知道船长是在开导她。

卡琳娜其实您不用这么...安慰我。

她的喉结轻轻滚动，舌尖还残留着今晨黑咖啡的苦味。

一个月前在奥斯陆港面试时，老霍克曾说这艘破冰船需要招个能干活手脚灵光的分拣员——此刻这句话在她胃里翻腾，像条急于冲破渔网的鲭鱼。

老霍克转过身，卡琳娜看见他左眼睑那道蜈蚣状的旧疤抽搐了两下。

宽厚手掌带着北大西洋的寒气拍在她肩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像长辈的安抚又似监工的钳制。

船员我花钱雇你来船上——

青灰色胡茬随话语震动，有粒海盐结晶正从他灰白鬓角落进衣领，

船员不是让你来拍纪录片的，船舱里堆着的帝王蟹都等着你去分拣打包。

船员别在这偷懒。

卡琳娜今天不是我值班。

绞盘机恰在此时发出刺耳轰鸣，盖住了卡琳娜喉间细弱的辩白。甲板下方传来帝王蟹撞筐的咔嗒声。

船员给你二十分钟，把雌蟹和蜕壳期的挑出来。

她踉跄着走向堆成小山的蟹笼时，听见背后传来金属相撞的脆响——老霍克终于找到了备用的铜纽扣，正用牙咬着往制服上按。

成百上千的帝王蟹在网筐里蠕动，蟹钳上已经凝结冰晶。

卡琳娜颤抖着抓起第一只足有六磅重的雄蟹时，它突然张开螯足钳住她的小指，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因为她的身体冻得僵硬。

卡琳娜弯腰在晃动的甲板上分拣帝王蟹时，总想起三个月前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咖啡馆的午后。

彼时她正为下学期的深海采样器押金发愁，邻桌捕捞专业男生抛出的词句却顺着奶泡香气飘来：

"...单季保底七万欧...白令海峡...一月暴富窗口..."

她握马克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凝结的水珠沿着掌纹渗进袖口。

没错，听着这些话她心动了。

天上不会掉馅饼，她是知道的。

深入了解过后，卡琳娜得知这项工作存在巨大的风险，可是她依旧义无反顾。

老霍克的招聘启事贴在渔港锈蚀的配电箱上，皱巴巴的挪威语告示边角还沾着鱼鳞。

鱼腥味扑面而来。

卡琳娜戴着从二手店淘来的防水手套出现时，老船长正用猎刀削着鲱鱼卷。

卡琳娜我能分辨红帝王蟹的脱壳周期。

卡琳娜听见自己声音在咸腥空气里发颤，藏在靴筒里的小腿被寒风吹出鸡皮疙瘩。

卡琳娜按欧盟捕捞法规定，甲宽超过...

话没说完就被老霍克的笑声打断，他缺了无名指的左掌拍在冰砣上震落碎屑：

船员得了，明早六点潮位最高时上船。

船员听说你们亚洲女人都比较能吃苦。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卡琳娜蹲在在成堆蟹笼间，工装裤膝盖处早已被冰碴浸出深色水痕。

老霍克裹着海豹皮靴的脚停在她余光边缘：

#船员发什么愣？

卡琳娜没什么。

船长用冰锥尖挑起只剧烈挣扎的雄蟹监督，甲壳撞击金属的脆响惊得她手背青筋凸起。

卡琳娜一声惊叫。

船员笨手笨脚的，别被夹断手指。

卡琳娜声音带着苦涩：

卡琳娜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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