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星河十六

次日清晨。

客栈后院已经热闹起来。慕瑶正在检查马具，柳拂衣则往马车上装行李。

沈枝意的病刚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正帮着清点干粮。

沈枝意再带床毯子吧，夜里凉。

慕瑶已经装在车上了。这次去圣京路途遥远，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沈枝意正要回应，余光瞥见慕声抱着一堆软垫从客栈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开始往座椅上铺垫子一层、两层、三层...直到把硬木板凳垫得像个软榻。

沈枝意忍不住凑过去。

沈枝意子期，这是......

慕声路不平，你病刚好。

慕声简短地回答，手上动作没停。

沈枝意心头一暖。自从迷途谷回来后，慕声对她的态度明显柔和了许多，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总能在细节处发现他的用心。

沈枝意谢谢。

她故意碰了碰慕声的手肘。

慕声的动作顿了一下，脸微红，但没躲开。

慕声...上车吧。

马车缓缓驶出小镇，向着圣京方向前进。

沈枝意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透过车窗看外面流动的风景。

慕声坐在她对面，抱着手臂闭目养神。

慕声看什么？

慕声突然开口，眼睛却没睁开。

沈枝意被抓个正着，却不慌不忙。

沈枝意看你好看啊。

慕声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对上沈枝意带笑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只是别过脸去，但沈枝意发现他的脸更红了。

傍晚时分，四人选了一处靠近溪流的平地露营。

慕瑶和柳拂衣去拾柴火，沈枝意帮着慕声搭帐篷。

说是帮忙，其实大部分活都是慕声干的，她只是递递工具而已。

慕声你去休息。

慕声病刚好，别累着。

慕声固定好最后一根帐篷钉，抬头看着沈枝意。

沈枝意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沈枝意我们去那儿坐坐？

慕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棵枝繁叶茂的古树，粗壮的枝干正好适合倚靠。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外袍跟了过去。

慕声轻松跃上树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低头看着树下的沈枝意。

慕声上来。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沈枝意面前。

沈枝意抬头，看到慕声已经蹲在了较低的树枝上，正俯身向她。

慕声抓住。

沈枝意握住他的手，瞬间被一股稳健的力量带了上去。

她惊呼一声，稳稳落在慕声身旁的树杈上，因为惯性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慕声小心。

沈枝意慌忙坐直，两人之间顿时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夜风轻拂，带着草木清香，远处传来慕瑶和柳拂衣的说笑声，更显得他们所在的这方小天地静谧而私密。

沈枝意子期。

沈枝意你记得你父母的样子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慕声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转头看向远处的星空，良久才开口。

慕声不记得。

沈枝意一点也不记得？

慕声不确定。

慕声有时候会梦见一个女人，抱着我唱歌...但不知道是不是我母亲。

慕声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在风里。

沈枝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种沉默的陪伴让慕声罕见地继续说了下去。

慕声七岁前的记忆都很模糊，像是被水泡过的画。至于父亲...完全没有印象。

沈枝意你...想念他们吗？

慕声冷笑一声。

慕声为什么要想念抛弃我的人？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但沈枝意听出了其中的苦涩。她轻轻碰了碰慕声的手背。

沈枝意也许...他们并没有抛弃你？也许有什么苦衷......

慕声不重要。

慕声没有他们，我也长这么大了。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但沈枝意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

那个被遗弃在街角的白发孩童，或许从未真正从慕声心里离开过。

沈枝意靠上他的肩膀。

沈枝意你现在有我们了。

沈枝意的发丝蹭在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奇异地安抚了他心中翻涌的情绪。

慕声枝枝，为什么问这些？

沈枝意因为想了解你啊。你的过去，你的喜好，你的一切......

慕声低头看她，他突然有种冲动，想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摊开在她面前。

包括那些最黑暗的、连慕瑶都不知道的部分。

慕声我......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沈枝意什么梦？

慕声一个白色的大殿，很多穿白衣服的人...还有血...很多血...

慕声皱眉，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零碎的画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沈枝意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沈枝意不想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慕声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枝意的掌心温暖，与他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温度似乎顺着血脉一直传到心脏。

慕声枝枝。

慕声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沈枝意那我就重新认识你一次。

沈枝意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慕声傻瓜。

夜风渐凉，慕声脱下外袍披在沈枝意肩上。她裹紧带着他体温的衣物。

沈枝意子期，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慕声黑色...

沈枝意最讨厌吃什么？

慕声甜的。

沈枝意最喜欢的季节？

慕声冬天。

一问一答间，慕声发现沈枝意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认识他。

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捉妖师，不是慕家收养的异类，只是慕声，单纯的慕声。

慕声该我了，你最喜欢什么？

沈枝意你猜？

慕声挑眉，正要回答，树下突然传来慕瑶的声音。

慕瑶你们俩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火生好了，快来吃东西！

沈枝意了吐舌头，准备爬下树，却被慕声拦腰抱起，轻松地带到地面。

她下意识搂住了慕声的脖子。

沈枝意你......

慕声嘴角微扬。

慕声怕你摔了。

这是用她之前的话回敬她。

沈枝意又好气又好笑，被放下时故意踩了他一脚，却被慕声顺势握住了手腕。

慕声枝枝，我最讨厌甜的...但你的蛋糕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