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第三次把书包带子绕到胸前时，走廊尽头的上课铃恰好撕开盛夏的燥热。她盯着脚尖迈过斑驳的阳光，忽闻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口哨声，尾音卷着槐树叶的影子，轻轻落在她汗湿的后颈。
“林柚，你的练习册。”
沾着草屑的蓝色封面闯入视线。她抬头，撞上许朝暮微弯的眼角——他校服第二颗纽扣永远松着，露出少年清瘦的锁骨，像刚从冰柜里捞出的苏打水拉环。
“谢、谢谢。”她伸手去够，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上周篮球赛，他就是用这只手扣进压哨三分，球鞋在地板上擦出刺啦声响时，她正躲在图书馆二楼窗台旁，透过百叶窗缝隙数他后颈的碎发。
“躲什么？”许朝暮突然压低声音，热 Breath拂过她耳尖，“物理课借你抄作业的事，我没告诉老班。”
练习册“啪”地合上。林柚攥着书包带后退半步，凉鞋蹭到墙根的爬山虎。她想起那天他把草稿本推过来时，铅笔字力透纸背，在“力的分解”题图旁画了只歪歪扭扭的柴犬。而她红着耳朵在空白处补全公式时，钢笔水洇开小块蓝渍，像他校服上永远洗不掉的墨水印。
放学铃响起时，林柚几乎是逃出教室的。蝉鸣在香樟树冠炸开，她沿着围墙走得飞快，帆布鞋踩过砖缝里的马齿苋。路过车棚时，瞥见许朝暮的山地车斜倚在梧桐树下，车把上挂着罐可乐，拉环已经拉开，泡沫正顺着铝罐往下爬。
“林柚！”
她猛地转身，书包带勾住了车棚铁链。许朝暮单脚点地晃着单车过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恰好罩住她脚边的蚂蚁搬家队伍。
“这么怕我？”他停在她面前，抬手指了指她发间，“有树叶。”
林柚慌忙去拨，却被他笑着拍开手。温热的指尖擦过她耳际，带走片嫩绿色的槐树叶。她嗅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蓝月亮洗衣液味道，和自家阳台晒的被子一模一样。
“一起走啊，”他跨上单车，冲她晃了晃车筐，“我知道巷口新开的冰粉店，加芒果超好吃。”
巷子里的风裹着炸串摊的油香。林柚跟在单车旁，看许朝暮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晃成细长的线。他忽然捏闸，车身猛地歪向她，吓得她踉跄着扶住他的肩膀。
“到了。”他指着前方铁门，生锈的门牌上“清晖小区”四个字被爬山虎缠了半圈。林柚瞳孔骤缩——那扇铁门她每天要进出三次，柚子树的影子会在下午四点零七分爬上玄关的玻璃。
“你住这儿？”许朝暮支起单车，转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我家5栋，你呢？”
蝉鸣声突然放大十倍。林柚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去年台风天砸在阳台玻璃上的暴雨。她看见许朝暮校服后领沾着片柚子花瓣，想起今早出门时，母亲在玄关叮嘱“摘点花回来做糖渍”的声音。
“3栋302。”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上周...上周你在阳台弹吉他，我听见了。”
许朝暮挑眉的动作突然僵住。他摸了摸鼻尖，耳尖慢慢爬上薄红：“咳，练了半个月才敢弹。怕吵到邻居，特意等你房间关灯才——”
他猛地闭嘴，喉结滚动着转过脸去。巷口的冰粉店飘来椰奶香，老板正在给玻璃罐里的西米露换水，勺子碰着罐壁叮当作响。
“其实我...”两人同时开口。暮色漫过许朝暮的眉骨，林柚看见他眼底跳动的光斑，像极了物理实验室里，激光笔透过三棱镜折射出的星芒。
“你先说。”他低头拨弄车铃，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林柚攥紧校服下摆，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无数个清晨，在楼梯间偶遇时慌忙藏起的温热饭团；想起暴雨天躲在便利店，看他冒雨冲回车棚取伞的背影；想起此刻他单车筐里的可乐，和她冰箱最底层藏着的那排，是同一个口味。
“我家阳台的晾衣绳，”她听见自己说得飞快，“昨天挂了件白衬衫，领口有柚子花。”
许朝暮猛地抬头，单车铃“叮”地响了一声。他从车筐里抽出那罐可乐，铝罐表面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块阴影。
“那是我的。”他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本来想等花瓣晒干了再拿回去...林柚，要不要试试把花夹在物理错题本里？这样下次借你抄作业时，就能闻到香味了。”
晚风掀起柚子树的枝叶，白色的花雨纷纷扬扬落下来。林柚接过可乐时，指尖触到他特意留出的干燥位置——那里贴着枚便利贴，上面用铅笔写着“给302的邻居”。
冰粉店老板在喊“第二份半价”，许朝暮的单车铃在暮色里荡出涟漪。林柚跟着他走进铁门，看柚子花落在他发梢，忽然想起今天物理课讲的“光的折射”——原来有些相遇，早就在时光的介质里，完成了千万次温柔的弯折。
蝉鸣渐弱时，两人站在3栋楼下。许朝暮摸出钥匙晃了晃，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背后的墙上，仿佛伸手就能抱住她的肩膀。
“明天早上七点，”他指着她阳台的方向，“我带芒果冰粉来敲门，顺便...拿我的衬衫？”
林柚低头看着可乐罐上的便利贴，嘴角慢慢扬起。远处传来钢琴声，弹的正是许朝暮昨晚漏了三拍的《月光奏鸣曲》。她抬头时，看见他耳尖的红色还未褪去，像晚霞浸在清水里，晕开片温柔的绯色。
“好。”她说，“记得带辣椒面，我家冰箱里的用完了。”
许朝暮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他跨上单车，在夜色里骑出个漂亮的弧线，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林柚，你知道吗？光在真空中的速度是299792458米每秒，但我从5栋到3栋，只需要——”
他突然刹车，转身时手里多了朵柚子花。白色的花瓣落在她发间，他的眼睛亮得像缀满星子的夜空。
“——28秒。”
月光爬上柚子树梢，林柚摸着领口的花瓣笑起来。远处的蝉鸣忽然变得柔软，像谁在轻轻哼着首未完的歌。她知道，在这个蝉鸣不止的夏天，有些东西正穿过层层叠叠的光阴，在彼此的生命里，种下片永不褪色的星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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