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微光

许毅的状况没有好转。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沉默、易怒，且无比脆弱。他开始回避与小洋的任何深层交流，将自己封闭在由恐惧和猜疑构筑的壳里。那个曾为她构筑世界的男人，此刻连自己的精神世界都已摇摇欲坠。

小洋看着他蜷缩在沙发上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温柔的安抚、刻意的正常生活，所有这些尝试都失败了。她意识到，继续待在由他建造的、实则不堪一击的堡垒里等待，结局只有一起毁灭。

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在她心中滋生。如果光明无法驱散他内心的黑暗，那么，就潜入黑暗，去找到那释放光明的开关。

她不再试图拉他说话，而是默默地，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她重新打开了许毅那台存满“资料”的加密笔记本电脑。过去，她因恐惧而回避这些；现在，她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冷冰冰的名词——反追踪、信息伪装、组织结构、资金流向。她看不懂大部分技术细节，但她尝试理解其中的逻辑，记住那些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和可能的模式。

她的“书吧”成了最佳掩护。她比以往更加留意店里的客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游离于社会常规之外，却又透着精明的人。她通过闲聊，谨慎地筛选，最终，她锁定了一个常来蹭网、自称“老猫”的落魄中年男人。他话不多，眼神却总在扫描周围的环境，对电子设备极为熟悉。

一次打烊后，小洋将一笔可观的现金和一个无法追踪的预付费手机放在老猫面前。

“我需要你教我一些东西，并帮我查几个匿名的信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问原因，不留痕迹。”

老猫掂量了一下现金，又深深看了小洋一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收下了钱和手机。

与此同时，小洋开始复盘许毅每一次情绪剧烈波动的时间点。她拿出一个普通的笔记本，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下他与“导师”每一次已知的接触，以及随后他状态的变化。她像一个侦探，在破碎的线索中寻找规律。

她发现，每次“导师”出现或施加影响后，许毅总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极度封闭，但之后，又会流露出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思考神情，仿佛在权衡什么。她推测，许毅并非完全被动，他只是在绝望地计算着一种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

一天晚上，许毅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小洋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灯安抚他。她在黑暗中，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毅，我知道你在计划什么。别一个人扛着。”

许毅的身体猛地一僵。

小洋继续道，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我不问细节，也帮不上你那些技术上的忙。但两个人看路，总比一个人不容易走偏。至少，我能帮你看看身后。”

长久的沉默在黑暗中弥漫。许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甚至有些颤抖。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抓握，而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根真正有意愿拉他上岸的绳索。

他没有说一句话，但小洋知道，她猜对了。他从未放弃过“主动出击”的念头，只是在巨大的实力差距和沉重的精神压力下，他的计划窒碍难行。

第二天，小洋收到老猫用预付费手机发来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信息，是一个加密的网络存储地址。里面是她要求的，关于几种非主流、难以追踪的通讯协议的基础教程，以及一份经过筛选的、关于东南亚几个“灰色地带”的简要情报评估。

信息不多，却像在密不透风的铁幕上，找到了一丝微弱的空气流动的缝隙。

小洋删除了信息，清理了所有痕迹。她看着窗外昆明的天空，依旧觉得压抑，但心中那份纯粹的无力感，正在被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希望的沉重决心所取代。

她不再只是等待被保护的伴侣。她拿起了武器，尽管这武器如此简陋。她要为他，也为自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凿出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