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毅开始失眠。
昆明的夜静得出奇,任何细微的声响——空调外机的嗡鸣、远处车辆的颠簸、甚至隔壁晚归邻居的钥匙声——都能让他瞬间惊醒,身体绷紧,手不自觉地摸向枕下冰凉的刀柄。黑暗中,他睁着眼,直到天色泛白,眼底沉淀着无法驱散的疲惫与红血丝。
小洋默默看着。她尝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
她学着煲安神汤,守在灶火前几个小时,小心翼翼端到他面前。许毅会接过来,说声“谢谢”,然后象征性地喝几口,便放在一旁,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拉他去翠湖公园散步,在阳光下,在人群里,试图用烟火气感染他。许毅跟在她身边,身体却像一道隔绝快乐的屏障。他会突然停下,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扫视身后的人流,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跟踪者。周围越热闹,他越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座漂浮在欢乐海洋中的孤岛。
她甚至在夜里主动拥抱他,用身体的温暖去熨帖他冰凉的皮肤。许毅会回抱她,手臂收得很紧,勒得她有些发痛。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并没有因为拥抱而变得同步,反而像是在另一个孤独的频道剧烈地跳动。他的亲吻带着绝望的气息,更像是一种确认存在的仪式,而非情感的交流。
“许毅,你看看我。”一次,在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地坐起后,小洋打开床头灯,捧住他的脸,声音带着哭腔,“我在这里,我们都好好的。”
许毅的目光焦距慢慢凝聚在她脸上,他抬手,用手指极轻地描摹她的眉眼,仿佛在确认一件易碎的珍宝。半晌,他哑声说:“我知道。” 然后他躺下,背对着她,将自己重新封进那个无声的世界。那盏小小的床头灯,那夜亮到了天明。
裂痕,像冬日玻璃上的冰花,悄然蔓延。
一次晚饭时,小洋兴致勃勃地讲着书吧里一位有趣客人的事,试图活跃气氛。许毅突然打断她,语气生硬:“今天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在书吧外面停留?或者,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小洋的话语戛然而止,满腔的分享欲被堵在心口,闷得发疼。她看着许毅那双只剩下警惕和审视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无力感涌了上来。
“没有!”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尖锐,“许毅,不是每个人都是他们派来的!我们能不能……能不能试着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一天?就一天!”
许毅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
那顿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小洋不再频繁地试图将他拉回“正常”世界。她依然照顾他的起居,却少了那份刻意的活跃。他们之间的话变少了,常常是各做各的,房间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她依然爱他,或许比任何时候都爱,因为亲眼目睹着他正在被无形的压力一点点碾碎。但她不知道该如何拥抱一个灵魂正在漏气的人。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沉入自身的精神沼泽,徒劳地伸出手,却连他的衣角都快要抓不住。
他们像两面相对而立、却逐渐出现裂痕的镜子,映照出的,不再是完整的彼此,而是各自支离破碎的倒影,和中间那道越来越宽、无法跨越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