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永远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贺念靠在核磁共振室外的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上的星轨图案。这是苏寂送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贺学姐？"

林雨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他小跑过来，白大褂下摆沾着咖啡渍，脸上写满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贺念收起手机："苏寂呢？"

"在做最后一项检查..."林雨猛地捂住嘴，"等等，他不是不让我告诉你吗？"

贺念的胸口一阵刺痛。果然，苏寂根本没打算让她知道今天的复查。

"检查结果怎么样？"她直接问道。

林雨的眼神飘忽起来："这个...学长说..."

"林雨。"贺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知道骗不过我的。"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林雨的肩膀垮了下来："海马体萎缩速度比预期快...医生说如果继续发展，可能会影响短期记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学长不让我说，他怕你担心..."

贺念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比担心更强烈的是愤怒——苏寂明明答应过不再替她做决定，现在却再一次擅自将她排除在外。

"他在哪个检查室？"

"3号CT室，但是——"

贺念已经起身向走廊另一端走去。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支离破碎的心上。

CT室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她看到苏寂背对着门口坐在检查床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苍白的手臂。医生正在给他拆留置针，鲜红的血珠从针眼渗出，在皮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结果比上次更糟，对吗？"苏寂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医生叹了口气："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不过苏同学，我建议你尽快通知家人..."

"我没有家人。"苏寂打断他，"只有..."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一个很重要的人。"

贺念的眼眶瞬间湿润。她推开门，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平静："那个人现在知道了。"

苏寂猛地回头，脸色比身上的白衬衫还要苍白。他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满是慌乱与痛苦。

医生识趣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CT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为什么不告诉我？"贺念向前一步，"我们明明约定过..."

"就是因为我们约定过！"苏寂突然提高了声音，又立刻意识到失态，攥紧了检查床的边缘，"我...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点点忘记一切，忘记公式，忘记星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忘记你。"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贺念这才发现，短短半个月，苏寂瘦了一圈，衬衫领口松垮地挂在锁骨上，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她强忍泪水，"一个人躲起来，等奇迹发生？"

苏寂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检查床上的褶皱："ISPT的邀请函...我准备拒绝。"

"什么？"贺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

"如果发病，我的学术生涯就结束了。"苏寂苦笑一声，"与其到时候被人指着说'看啊，那个曾经的天才现在连基本公式都记不住'，不如..."

"不如做个逃兵？"贺念打断他，声音颤抖，"苏寂，我认识的那个男人会为了一个数据熬夜三天，会为了证明一个理论跟教授争得面红耳赤。他现在去哪了？"

苏寂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窗外的树影在他脸上晃动，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你不明白..."他的声音几近哽咽，"我看了父亲所有的病历...最后阶段，他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

贺念走上前，用力捧住他的脸："看着我。"她的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湿润，"你不是你父亲，我也不是你母亲。我们不需要重复任何人的悲剧。"

苏寂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的星光支离破碎。贺念能感觉到他的颤抖，透过掌心传来的温度，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轻声问，"在天文馆，你躲在角落记笔记，我硬拉着你去摸模拟星空。"

苏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固执又勇敢的笨蛋。"贺念继续道，"现在这个笨蛋去哪了？"

一滴泪终于从苏寂眼角滑落。他伸手握住贺念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我害怕..."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害怕辜负你的期待，害怕成为你的负担..."

贺念俯身抱住他。苏寂的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灼热地透过衣料："那就害怕着向前走。"她轻声说，"我们一起。"

CT室的仪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像是为这场对话画上句点。苏寂的手臂慢慢环上她的腰，越收越紧，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ISPT的报告..."他闷声说，"你会来听吗？"

贺念吻了吻他的发顶："不仅要去听，还要坐在第一排。"

苏寂的肩膀微微抖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当他终于抬起头时，眼中的星光重新亮了起来，尽管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还有一件事。"贺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邮件界面，"我联系了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神经科学中心，他们正在开展相关研究..."

苏寂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

"上周。"贺念坦然道，"你以为只有你会偷偷调查吗？"她晃了晃手机，"他们回复说对你的病例很感兴趣，愿意提供远程会诊。"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金色的条纹。苏寂的指尖轻轻触碰屏幕，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所以，"贺念直视他的眼睛，"还要推开我吗？"

苏寂的回答是一个拥抱，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他的心跳透过胸膛传来，坚定而有力，像是宇宙中最恒久的脉冲星信号。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贺念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知道未来的路依然充满未知，但至少此刻，两颗偏离轨道的星星又重新找回了彼此的引力。而这就足够了——足够让他们继续在浩瀚宇宙中，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