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朱家二郎顶着红肿的眼睛,在全体同窗面前,结结巴巴地念完了悔过书,并交上了厚厚一摞抄写的《弟子规》,还给盼儿和白桦道了歉,虽然态度不算十分诚恳,但至少表面上不敢再造次了。
学堂里的氛围为之一清,那些原本跟着起哄的孩子也收敛了许多。盼儿和白桦终于能安心读书,尤其是白桦,经历此事后,似乎更加沉稳内敛,将更多心思投入到了学业和医术上。
这天下午,白桦在济世堂跟着李掌柜整理新到的药材。他动作熟练地将晒干的甘草、陈皮等分门别类放入药柜,神情专注。
李掌柜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这孩子不仅记忆力超群,对药材的气味、性状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更难得的是那份沉静的心性。
“小桦,”李掌柜捋着胡须,开口道,“今日这些药材都认得全了?”
白桦点点头,指着刚放好的几味药:“认得!这是茯苓,健脾利湿;这是白术,补气健脾;这是泽泻,利水渗湿。这些都是新到的,品质很好。”
“嗯,不错。”李掌柜赞许道,“药理背得熟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能灵活运用,辨证施治。今日病人不算多,你留心看看,若有简单的病症,可以试着诊脉开方,我在旁边看着。”
白桦眼睛一亮,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真的吗?师父?”
“自然是真的。”李掌柜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莫怕,大胆去试。医者仁心,更要有一份担当的勇气。”
正说着,济世堂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佝偻着背,扶着门框走了进来。她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咳嗽时整个瘦弱的身躯都在颤抖,显得十分痛苦。
“老人家,快请坐。”李掌柜示意白桦上前招呼。白桦连忙搬来凳子,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婆婆,您先喝口水顺顺气。”
老妇人感激地看了白桦一眼,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喘息稍定,才艰难地开口:“咳咳……小郎君,我……我这咳嗽断断续续快一个月了,夜里咳得尤其厉害,觉也睡不好……家里穷,一直拖着没看……咳咳……昨日咳得狠了,竟……竟咳出了点血丝……”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恐惧。
白桦心头一紧,他记得医书上说“久咳伤肺,见血为险”。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掌柜,李掌柜却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白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学着师父的样子,温声道:“婆婆莫慌,先让我给您看看。”他让老妇人伸出手腕,自己则沉下心来,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她的寸关尺。脉象浮细而数,略显虚滑。他又仔细查看了老人的舌苔,舌质淡红,苔薄白微腻,询问了咳嗽的时间、痰液的颜色、是否怕冷、食欲如何等细节。
老人一一作答:畏寒,尤其后背发凉,食欲不振,浑身乏力,痰白稀带泡。
白桦凝神思索着。这症状……畏寒,痰白稀,舌淡苔白,脉浮细数……这不是单纯的风寒或风热咳嗽。他想起前些日子在义诊堂见虞欢诊治过一位类似的老人,当时虞欢说这是“寒饮伏肺”,因久病体虚,脾阳不足,不能运化水湿,导致寒饮停聚于肺,肺气上逆而咳。老人咳出血丝,应是剧烈咳嗽震伤了肺络所致,虽要警惕,但根源还在寒饮。
他心中有了判断,抬头看向李掌柜,眼神带着求证。李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鼓励道:“说说你的看法。”
白桦定了定神,清晰地说道:“师父,依我看,婆婆此症乃‘寒饮伏肺’。因久病体虚,脾阳不振,水湿内停,聚而成饮,寒饮上犯于肺,肺气失宣,故而咳嗽痰白清稀。畏寒、乏力、食欲不振,皆为脾阳虚之象。脉浮细数,是正虚邪扰之征。至于咳血丝,应是剧烈咳嗽震伤肺络,并非热邪灼伤,故血色当鲜红而非暗红,量亦不多,当务之急是温化痰饮,止咳平喘,兼顾健脾益气固本,而非见血便用凉血之药。”
李掌柜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不住地点头:“好!分析得条理清晰,辨证准确!正是此理。那依你看,该用何方?”
白桦得到肯定,信心大增,略一思索便道:“我认为,可用苓甘五味姜辛汤加减。此方温肺化饮,正对寒饮伏肺之证。方中茯苓健脾渗湿,甘草调和诸药,五味子敛肺止咳,干姜温肺化饮,细辛温肺散寒。婆婆久咳体虚,脾阳不足,我还想再加党参、白术以健脾益气,扶助正气。您看如何?”
“妙!”李掌柜忍不住抚掌,“加减得当!苓甘五味姜辛汤主温化寒饮,加党参、白术补脾益气,正合‘治病求本’之理。开方吧,剂量上我再帮你斟酌一二。”
白桦心中激动,连忙铺纸研墨,在李掌柜的指点下,慎重地写下药方:茯苓、甘草、五味子、干姜、细辛、党参、白术,并标明了每味药的剂量。他还细心地考虑到老人脾胃虚弱,特意嘱咐煎药时多加几片生姜和红枣,以和胃护中。
李掌柜拿过药方看了看,十分满意:“方子开得还算差不多。小桦,你心思细腻,考虑周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他提笔改了几味药的用量,把方子递给白桦,对白桦道:“去抓药吧,按方抓,再包几颗红枣一起给婆婆。”
白桦动作麻利地抓好药,细心地包好,连同那几颗红枣一起递给老妇人,并详细说明了煎药的方法和注意事项:“婆婆,这药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温服。这几颗红枣煎药时一起放进去,或者您煮粥时放两颗,能养胃。服药期间注意保暖,莫食生冷,饮食清淡些。若三日后不见好转,或者咳血加重,一定要再来。”
老妇人接过药包和红枣,听着白桦细致入微的嘱咐,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紧紧抓住白桦的手:“谢谢小郎君!谢谢李掌柜!你们真是好人啊!这药……这红枣……老婆子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婆婆不必客气,您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城西有一处义诊堂,专为穷苦病痛者医病抓药,分文不收,您若有难处,下次可以去那看看。”白桦温和地安抚道。
送走千恩万谢的老妇人,白桦站在柜台后,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暖意。他第一次独立辨证开方,得到了师父的肯定,更重要的是,他真的能用自己的所学去帮助别人、减轻别人的痛苦了,这种满足感,比在学堂里得到夸奖更让他激动。
李掌柜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和眼中闪亮的光芒,欣慰地捋着胡须。这时,虞欢正好从义诊堂过来取些药材,目睹了后半程。
她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打扰,直到老人离开,才走进来,脸上带着温柔而骄傲的笑容:“小桦,方才我都看见了。辨证清晰,用药精准,更难得的是这份体贴入微的心意。李掌柜,您教导有方,小桦进步真大。”
白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虞姐姐过奖了,是师父教得好,还有……还有在义诊堂看您给病人看病,我也学到了很多。”
李掌柜哈哈一笑:“小桦不必谦虚,这孩子天赋好,又肯用心,将来定能继承你我衣钵,悬壶济世。”
他又看向白桦,语重心长,“今日这一课,你做得很好。记住,医术是根本,但医者仁心,才是照亮这济世之路的明灯。望你永葆此心,不负所学。”
白桦点点头,抬手作揖,“白桦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