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镇第七日的清晨,薄雾轻笼,像一层朦胧的纱帐,在青瓦白墙间缓缓流淌。
空气中夹杂着艾草的苦涩香气,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林羽站在戏楼废墟前,目光紧紧追随着工匠们的一举一动。
焦黑的梁柱被锯断时发出一声嘎吱闷响,细碎的木屑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扬起一阵呛人的烟尘,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戏台中央那道焦痕深得宛如兽口,幽暗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仿佛下一秒便会吞噬一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伙计林先生,这……
客栈伙计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纸面还沾着晨露的湿意。
桂花糕的甜香混合着戏票上淡淡的朱砂味道,在空气中交织成一丝奇异的气息。
林羽接过油纸包,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票根,上面“青衣”二字笔锋倔强,字尾微微上挑,像是被人用心描摹过无数次。
林羽戏终,人不散。
他低声念着,声音却莫名滞了一瞬,仿佛某些久远的记忆从深处悄然浮现。
身后,绸缎擦过空气的声音轻飘飘地钻进耳里
林羽猛地转身,却只见一抹淡青色的衣角一闪而逝,没入晨雾之中,恍惚得像是一场未醒的梦。
耳边二胡的弦音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拉得心头一阵发紧。
他脚下一顿,鬼使神差地朝戏台方向走去,却不知不觉踏上了通往镇外义庄的小路。
义庄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腐朽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具崭新的棺椁立在正中,周德海生前最爱的翡翠扳指安静地躺在棺盖上,旁边压着一封墨迹未干的信。
林羽展开信纸,“镇西枯井”几个字直刺眼帘,纸上的海棠花纹微微颤动,仿佛还残留着某人的体温。
枯井四周荆棘疯长,藤蔓缠绕着冰冷的井壁,苔藓暗红得如同凝固的血痕。
林羽顺着绳索滑下井底,手掌触到一块冰凉的石碑。
火把的光芒晃动间,密密麻麻的名字逐渐显现,生辰八字排列整齐,最下方的“镇魂人:周德海”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进脑海,震得他心头一颤。
石碑后藏着一只檀木匣子,账本一页页翻过,字里行间透着血腥气,仿佛每一笔都浸透了怨恨。
最后那张剪报已经褪了颜色,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清平镇戏楼大火,名角青衣葬身火海。”
正当他将账本塞进怀里时,井口忽然垂下无数猩红的丝线,紧紧缠住了他的脚踝。
女子的冷笑从上方传来
青衣你以为毁了镇魂阵,就能还清平镇安宁?
话音未落,井底陡然响起密集的戏腔,苍白的手臂从石碑缝隙中伸出,像是要将他拖入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黑猫不知从何处窜出,利爪撕裂丝线,跃上石碑。
绿瞳中幽光一闪,碑文上的名字竟燃起火焰。
林羽借机爬上井沿,却发现镇民们举着火把将他团团围住,黑雾在他们眼中翻涌,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注视。
黑猫怨气未散。
黑猫跃上林羽肩头,嗓音低沉
黑猫找到当年主持献祭的术士,才能了结这一切。
月光下,黑猫的身影逐渐拉长,化作黑袍老者,指尖遥指山神庙
黑猫那人,枯坐了二十年
山神庙的大门推开时,檀香与腐臭扑面而来。
白发苍苍的术士坐在神龛前,对着青衣牌位焚香,手中半卷残破的镇魂术法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看到林羽怀中的账本,他的脸上露出解脱般的笑容,声音沙哑
术士该还的,终究要还
随着术士念动法诀,庙外戏鼓声震耳欲聋。
青衣女子的虚影轻轻拂过镇民额头,黑雾化作青烟消散
朝阳刺破云层时,术士化作飞灰,镇魂术法在晨光中彻底焚毁。
后来,清平镇每逢月夜,戏腔依旧隐约可闻。
但人们不再害怕,反而在戏台旧址摆上茶点,听那魂灵诉说往昔的故事。
林羽留在镇上,将戏楼改建成义学。
某天整理旧物时,他在账本夹层发现一枚海棠发簪,簪头还沾着半滴干涸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