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内龙涎香的气息已有些稀薄,如同赵祯此刻艰难维系的生命。五十四岁的帝王躺在冰冷的龙床上,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浑浊的目光掠过雕梁画栋,最终无力地停留在殿角那座小小的、从未被皇子触碰过的步舆上——那是他为夭折的三个儿子精心准备的玩具。弥留之际,一生引以为傲的“仁”字,竟如寒冰,沉甸甸压在心口。那一场场仓促又悲痛的白事,三位皇子早夭的模糊面容,最终传位于养子宋英宗后朝局的动荡不安……锥心之痛猛烈袭来,意识终于彻底沉入黑暗深渊。
再睁眼时,刺目的天圣年间晨光穿透宫纱帷幔。赵祯猛地坐起,指尖触到的是年轻有力的臂膀,铜镜中映出那张三十余岁、尚存几分锐气的面容。这不是梦!他回来了,回到了自己壮年之时,回到了悲剧尚未彻底铸成的节点!狂喜瞬间被汹涌的恨意淹没——恨那些藏在暗处觊觎皇嗣的鬼蜮,恨自己前世那近乎懦弱的“仁德”优柔!子嗣断绝,江山不稳,皆因一个“仁”字!今生,这“仁”字,必须砸碎,哪怕双手染血,也要为赵宋江山杀出一条坦途!
御花园的春日宴本应是其乐融融,新晋得宠的张美人却骄纵任性,侍奉在一旁的曹皇后,动作稍有迟缓,竟被张美人当众借着斟酒“失手”,滚烫的茶水泼溅在曹皇后手背上,顷刻红了一片。若是前世,赵祯多半会以一句“无心之失”轻轻揭过,再温言安抚皇后,赏赐张美人以示恩宠平衡。
但此刻,赵祯端坐御座之上,面沉如水。张美人兀自不知大祸临头,犹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得意,娇声告罪:“官家恕罪,婢子手滑了。”
“手滑?”赵祯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凌,砸得满园寂静,“朕看你心更滑!”他目光如刀,扫过张美人瞬间惨白的脸,最后落在皇后那片刺目的红痕上,“谋害中宫,其心可诛!张氏,你以为仗着朕往日几分恩宠,便可欺凌圣人?还是觉得朕的仁厚,便是你无法无天的倚仗?”
“官家!婢子冤枉!婢子万万不敢……”张美人魂飞魄散,跪地哀嚎求饶。
赵祯重重一掌击在案上,杯盘震跳:“不敢?朕看你敢得很!来人!”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张茂则厉声吩咐,“张美人骄横跋扈,谋害皇后,即刻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刑部、皇城司给朕彻查!她宫中之人,凡有纵容、知情不报者,一体严惩!若有半点干系……”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浸着绝然的寒意,“杀无赦!”
此言一出,不只张美人瘫软如泥,连同席的众妃嫔、内侍,无不噤若寒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春日暖阳都仿佛黯淡了几分。赵祯冷冷看着张美人被拖走,心中毫无波澜。前世史书隐约提宫闱阴私,他选择不信或淡化。今生,宁可错杀,绝不纵容!这不仅是惩戒,更是震彻深宫的立威——赵祯的雷霆之怒,是第一道染血的诏书。
朝堂之上,气氛同样凝重。新任御史中丞包拯一如既往的耿介,手持象牙笏板,声如洪钟地再次痛陈“冗官、冗兵、冗费”三弊对国家根基的侵蚀。长篇奏报直指要害,句句如鞭,抽打着帝国庞大的臃肿躯体。以往,赵祯虽知包拯所言极是,念及官员体面、各方平衡,多是温言嘉奖其忠直,再缓缓图之,最终大事化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