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橙朗姆酒的凛冽气息,沉沉压在长廊的每一寸空气里。
盛少游没应声。
他长腿迈开,黑色大衣下摆掠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冷白灯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衬得眼底积压的阴翳愈发浓重。连续数日守在医院,高强度的工作叠加至亲重病的重压,让这位素来杀伐果断的S级Alpha彻底褪去了平日的从容,周身的暴戾气场几乎快要锁不住。
信息素不受控地丝丝外溢,带着Alpha顶级的压制性与濒临崩溃的焦躁,碾压得周遭一片死寂。
长廊两侧的医护人员和探望家属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在S级Alpha紊乱的信息素面前,低阶Alpha和Omega都会本能感到窒息,唯有无腺体、无感知的Beta,能完全免疫这份凌驾性的威压。
比如陈品明。
他半步不远不近地跟在盛少游身侧,脊背挺直,姿态恭谨,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被信息素影响的异样。厚重的黑框眼镜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脸上是常年不变的、制式化的平淡沉稳,完美契合一个合格Beta秘书的所有特质——稳妥、毫无破绽。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一片清明冷静。
他清晰感知到盛少游的疲惫与脆弱。这是无数剧情细节堆叠出的、盛少游此生最软肋的时刻。
高高在上的顶级Alpha,手握商业帝国,能碾碎无数人的前程与尊严,却唯独困在亲情的桎梏里。父亲的重病是他唯一的死穴,也是花咏精心瞄准的、一击即中的突破口。
两人穿过狭长冷寂的医疗长廊,行至和慈医院开阔的一楼大堂。
大堂人来人往,人声细碎,消毒水的冷味混杂着来往人群的气息,冲淡了病区里压抑的死寂。顶灯的暖光铺落下来,却暖不透盛少游周身冰封般的冷意。
他步履极快,周身气场迫人,周遭行人皆下意识避让,自动在他身前清出一条空旷通道。
所有人都在躲。
除了一个人。
就在盛少游即将穿过大堂正门的瞬间,一道纤瘦的身影忽然从侧方人流里冲出,步伐仓促,像是急着赶路,根本来不及避让,直直撞向盛少游肩头。
“砰——”
轻微却清晰的碰撞声响起。
来人力道极轻,撞在盛少游宽厚挺拔的肩头,瞬间被反作用力带得踉跄了两步。怀中一叠检查单、影像报告尽数脱手,纷飞散落,白纸簌簌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边角翻飞,凌乱一地。
是花咏。
他身着素雅的米白色针织衫,黑发柔软垂落,眉眼温润单薄,被这一下冲撞震得身形不稳,手腕微微泛红,一副弱不禁风、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场意外,看着毫无破绽。
只有静默立于后方的陈品明心知肚明。
没有巧合。
这是Enigma精密计算后的精准贴靠。算准了步频、时机、人流盲区,借着一场仓促的冲撞、一地散落的病历单据,堂堂正正、毫无嫌疑地闯入盛少游的视野。
下一瞬,一缕清冽干净的兰香,随着两人近身的气息交融,轻轻溢出。
不张扬、不刻意,像是Omega受惊后失控外泄的微弱信息素,清雅温柔,无声无息缠上盛少游躁动暴戾的S级信息素。
肆虐翻涌的苦橙朗姆戾气,在触到这缕兰香的刹那,诡异地一滞、缓缓平复。
连日积压的焦虑、疲惫与孤绝重压,被这缕纯粹温柔的气息温柔熨帖。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得到片刻难得的松弛。
盛少游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转身垂眸,看向身前慌乱垂首的人。
花咏睫毛剧烈轻颤,不敢抬头直视他,单薄的肩线绷得很紧,姿态温顺又惶恐,是底层Omega面对顶级Alpha时,最本能的拘谨与怯懦。
他蹲下身,指尖慌乱地去捡拾满地的检查单据。纸张轻薄,被穿堂风一次次吹起,他指尖追着翻飞的白纸,动作笨拙又仓促,一遍遍拢、一遍遍收拢,细碎的病历、影像报告单在他掌心叠得歪歪扭扭,处处透着无辜无措,全然是不慎冲撞大人物、满心不安的普通人模样。
大堂周遭的目光悄然汇聚,人人都暗自捏了把汗。谁都清楚盛少游性情冷戾,信息素狂躁之时更是喜怒无常,这莽撞的Omega,多半要受无妄的威压惩戒。
可预想中的震怒与压制迟迟没有降临。
盛少游周身刺骨的冷意淡了大半,紊乱外溢的信息素缓缓收敛。他目光沉沉落在花咏单薄的背影、以及那散乱的检查单上,眸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探究与松动。
纵横商圈数年,他见惯了刻意的讨好、伪装的温柔、带着功利的近身。
从未遇过这样干净的气息,这样无措又纯粹的模样。
没有算计,没有奢求,偏偏精准抚平了他所有的濒临失控。
无需多言,胜负已分。
花咏飞快将所有检查单、报告逐一捡拾整齐,紧紧抱在怀里。
他只低低说了一句,声音细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慌乱:“对不起。”
仅此一句,再无多余言语。微微躬身致歉之后,便转身直接离开,不做半分纠缠。
最完美的欲擒故纵,从不多说一句,从不多留一秒。
也正是这份毫无贪恋的退场,彻底勾住了习惯众星捧月、从未被人轻待漠视的顶级Alpha。
盛少游看着他离去的纤瘦背影,沉默两秒,薄唇微启,低声落下指令:
“回公司。”
“好的盛总。”陈品明即刻应声,语调平直刻板,是毫无情绪、绝对听话的Beta秘书模样。
镜片之后,他眼底一片清明漠然,将这场精心编排的虚假偶遇尽收眼底。
所有人都被花咏柔弱温顺的Omega皮囊蒙蔽,无人知晓这是凌驾众生的Enigma,无人察觉那缕白兰香是量身定制的狩猎诱饵,无人看见他慌乱捡拾单据的眉眼深处,一闪而逝的、掌控全局的冷然笃定。
一张温柔的网,就此精准罩住深陷低谷、满心疲惫的顶级Alpha。
棋局落子,宿命启幕。
花咏的身影很快融入大堂往来的人流,抱着满满一叠检查单渐行渐远,淡淡的兰香随风缓缓消散。
盛少游收回目光,重新抬步朝外走去,周身萦绕多日的阴郁暴戾,已然散去大半。
大堂人声喧嚣,风起浮动。
自此,盛少游、花咏,所有纠缠、拉扯、假面与沉沦,尽数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