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后的清晨,陈默早早起床,感觉精神比往日好了许多。昨晚的团圆聚会仿佛为他注入了新的活力,而魏老的中药茶也似乎开始发挥作用,手部的僵硬感略有缓解。
吃过早饭,服用药物,他坐在工作台前,郑重地取出第四本手稿——《山居物语》。这是一本装帧朴素的线装书,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作者署名"山隐",无其他身份信息。扉页上写着一句话:「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人生不在长,有悟则贵。」
陈默轻轻翻开第一页,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扑面而来。这本手稿与其他几本不同,不仅有文字,还夹杂着许多精美的小幅写意山水画,笔触简洁而有力,每幅画都配有一首短诗或一段感悟。
第一章题为《春之始》,记录了作者在山中迎接春天的情景——化冻的溪水,初绽的山花,归来的鸟儿。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描绘自然的微妙变化,同时反思城市生活的喧嚣与山居的宁静。
「城中一日,山中一年。都市的繁华如烟花转瞬即逝,唯有山林的四季更替,才是时间的真实模样。」
陈默读着这段话,想起那天王大妈提到的退休愿望——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也许她真的与这本书有缘?但又感觉缺少了一些关键的联结。他决定先抄写一章,看看是否能获得更多启示。
正当他准备研墨时,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周立。
"老陈,打扰了,"周立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墨香远方》的展览策划我已经初步完成了!领导非常支持,还追加了预算。我在想,能否请你再来文化馆一趟?我想向你请教一些关于手稿的细节问题。"
陈默欣然答应,约定上午十点见面。挂断电话后,他发现已过九点,梅子还未起床。这不像她的作风,平日里她总是早早起来工作。
轻轻敲了敲梅子的房门,没有回应。陈默推门进去,发现女儿睡得很沉,脸色有些发红。他伸手摸了摸梅子的额头,触感滚烫。
"梅子,你发烧了!"陈默焦急地唤醒女儿。
梅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爸...我没事,可能是昨晚着凉了..."她试图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又倒回枕头上。
陈默赶紧找出温度计,测量后发现梅子烧到了38.7度。他立刻帮女儿倒了杯温水,拿出退烧药,然后打电话给周立,说明情况需要推迟会面。
"没关系,老陈,照顾好梅子要紧。"周立理解地说,"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带些药过去。"
"暂时不用,家里有药。谢谢关心,等情况稳定了再联系。"
挂断电话,陈默又拨通了林雨竹的号码。作为护士长,她的医疗建议会更专业。
林雨竹听闻情况,表示会立即过来看看。半小时后,她带着医药箱和一些营养品到达,详细检查了梅子的情况。
"应该是普通感冒引起的发热,"林雨竹检查完毕,安慰道,"不过她的身体有些疲惫,免疫力下降,才会这么容易生病。这段时间她工作压力大吗?"
陈默这才意识到,自从梅子回来,几乎每天都在奔波于酒店、出版社和家里之间,操心着顾作家的采访、徐老手稿的出版,以及他的病情,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她太拼了,"陈默自责地说,"都是我的原因。"
林雨竹摇摇头,"别这么想。她是关心你,才会这么努力。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好好休息,多喝水,按时服药。"她从包里拿出几袋中药,"这是退热的中药,效果温和,比西药副作用小。我去厨房给她煎一剂。"
陈默感激地点头,守在女儿床边。梅子已经重新睡着了,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呼吸比刚才平稳些。看着女儿熟睡的面容,陈默心疼不已。过去十年,他几乎不知道女儿的生活细节,不知道她是否经常加班,是否有人照顾她生病时的需要。
林雨竹端着煎好的中药回来,轻声说:"陈教授,趁热喝最好。我们把梅子叫醒吧。"
梅子喝完苦涩的中药,靠在床头,精神稍好些了,"爸,林阿姨,别担心,我休息一天就会好的。"
林雨竹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告辞,承诺晚些时候再来看看。
陈默全天守在女儿身边,细心照料,为她换冷毛巾,准备流食。到了下午,梅子的烧退了些,能坐起来喝些稀粥。她坚持让父亲去工作室抄书,说自己没事了,需要安静休息。
陈默不放心地离开卧室,但没有去工作室,而是在厨房熬了一锅滋补的鸡汤。厨艺从来不是他的强项,但为了女儿,他格外认真,按照秋莲生前的食谱小心操作。
正当鸡汤即将熬好时,门铃响了。陈默去开门,发现是郑医生亲自前来。
"梅子告诉我她生病了,"郑医生解释道,"我正好路过,就来看看。顺便,这是新药试验的详细资料,您可以仔细看看再决定。"
陈默感激地请郑医生进屋,引他去看梅子。医生仔细检查后表示情况不严重,只是普通感冒加上疲劳,但提醒道:"现在是换季时节,流感容易高发,梅子小姐最好多休息几天,别急着出门。"
离开前,郑医生看了看陈默的手部状况,满意地点头:"您配合药物治疗得很好,颤抖确实比上次见面时轻了。关于新药试验,您考虑得如何?"
"我想参加,"陈默坚定地说,"如果有机会缓解症状,我愿意尝试。"
"很好,那我们安排下周一开始。"郑医生记下日期,补充道:"试验期间,您的日常生活不受太大影响,但需要定期来医院检查,记录症状变化。"
送走郑医生后,陈默端着热腾腾的鸡汤来到梅子房间。女儿已经坐起身,脸色比早上好多了。
"爸,这是你做的?"梅子惊讶地看着鸡汤。
陈默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喝,但对身体有益。"
梅子接过碗,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很好喝!和妈妈做的味道好像。"
陈默坐在床边,看着女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父爱满足感。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梅子生病,秋莲也会熬这样的鸡汤,而他总是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帮忙。如今,他终于学会了照顾人,只是秋莲却已不在身边分享这一刻。
"爸,我想继续读《沉默的花园》,"喝完汤,梅子精神好了许多,"能帮我拿来吗?"
陈默取来抄本,梅子翻到之前读到的地方,却没有立即阅读,而是若有所思地问:"爸,如果真的要拆迁,你最舍不得的是什么?"
陈默沉思片刻,"除了这个家的记忆,可能是院子里的那棵松树吧。那是你种的,见证了我们的分离与重聚。"
梅子点点头,"我也很舍不得那棵树。"她停顿了一下,"但《沉默的花园》里说,花园的价值不在于它的位置,而在于它所承载的爱与记忆。如果我们带着这份爱和记忆去新的地方,那里也会成为我们的花园。"
陈默惊讶于女儿的洞察力,"你真的理解了这本书的核心。"
"是的,我想我是书中园丁的女儿,而你是那位坚守花园的园丁。"梅子眼中闪着泪光,"我们走过了书中的剧情——分离、思念、误解、重逢......现在,到了我们选择新花园的时候了。"
陈默握住女儿的手,感受到一种深刻的连接,超越了血缘,是心灵与心灵的共鸣。这一刻,他确信《沉默的花园》确实找到了它的命定读者。
"那本《山居物语》怎么样?"聊了一会儿,梅子转换话题,"找到命定读者了吗?"
陈默摇摇头,"还没有明确线索。昨晚王大妈对它很感兴趣,但我总觉得还缺些什么。"
梅子喝了口水,眼中闪过一丝灵光,"对了,我上次采访顾作家时,他提到认识一位退休教授,叫...苏明德,好像是?他退休后在莫干山买了座老宅,专心研究古代山水画和诗词。听说他还办了个小型文化讲座,教导周围村民欣赏传统艺术。"
"莫干山..."陈默喃喃自语,一个直觉在心中升起,"《山居物语》中多次提到一个叫'云径'的地方,书中配图画的就是那里的风景。我一直以为是虚构的地名,但如果是莫干山的某个角落..."
"要不要联系顾作家,向他打听这位苏教授的详细情况?"梅子提议。
陈默点头同意,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又一个线索浮出水面,《山居物语》的命定读者可能就是这位隐居山中的苏教授!
当晚,梅子的烧完全退了,但仍有些咳嗽和乏力。林雨竹再次上门看望,带来了新煎的中药和几本杂志,让梅子卧床时解闷。
"陈教授,您照顾梅子很辛苦,别忘了自己的用药。"临走时,林雨竹贴心地提醒,"对了,老刘今天去拜访魏老了,说是请教一些养生之道。我看他这些天精神特别好,整个人年轻了十岁似的。"
陈默微笑着点头,为好友的新生活感到欣慰。《灯塔守护者的日记》确实改变了老刘的人生轨迹,给他带来了爱情和新的活力。这正是徐墨林所说的"命定之书"的奇妙之处——它们不仅是文字,更是能够触动灵魂、改变命运的力量。
接下来的几天,梅子在家休养,陈默则专心抄写《山居物语》。作品中的每一页都让他沉醉——春樱夏荷,秋枫冬雪,山中的四季更替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而作者的心灵感悟则像山间清泉,纯净而深刻。
「城市给予我们便利与刺激,山林赐予我们宁静与智慧。真正的智者,不是逃离尘世,而是在山水间找到返璞归真的勇气,然后带着这份勇气回到人间,与众生同行。」
这段话让陈默想起自己的处境——他热爱抄书这份宁静的工作,但也许是时候走出自己的小天地,拥抱更广阔的世界了。搬到北京与女儿同住,看似离开了舒适区,实则可能是一次重生的机会。
周末,梅子的身体已基本康复,但陈默坚持让她在家多休息几天。这天上午,顾作家打来电话,说已联系上了苏明德教授,并告知了陈默的情况。
"苏教授非常感兴趣,"顾作家在电话中说,"尤其是当我提到《山居物语》中的'云径'时,他显得特别激动。据他说,'云径'确实是莫干山上的一个古老地名,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他祖父曾在那里有座山庄,但在战乱中毁于一场大火。"
陈默心跳加速,"那山庄的主人,会不会就是《山居物语》的作者'山隐'?"
"很有可能,"顾作家赞同道,"苏教授说他小时候在祖父书房见过一些手稿,记得有山水画和诗词,但具体内容已记不清了。他很想看看这本《山居物语》,确认是否与他祖父有关。"
陈默和顾作家约定,等梅子完全康复后,他们一起去莫干山拜访苏教授。如果《山居物语》的作者真是苏教授的祖父,那么这本书回到苏家,无疑是一种命运的安排。
挂断电话后,陈默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梅子。女儿对这次莫干山之行表现得同样兴奋,并建议趁机多住几天,当作一次短期旅行,放松身心。
"正好借此机会考察一下山居生活,"梅子半开玩笑地说,"谁知道呢,也许我们将来也会隐居山中?"
陈默笑着摇头,"你可是都市女孩,受得了没有购物中心和咖啡馆的日子吗?"
"你太小看我了,"梅子假装生气,"我大学时可是登山社的活跃成员,半个月不下山都没问题。"
父女俩笑闹了一阵,陈默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我下周一要去医院开始那个新药试验。如果反应良好,莫干山之行没问题;如果有不良反应..."
"那就推迟行程,"梅子果断地说,"你的健康最重要。"
周一上午,陈默如约去医院报到,开始新药试验的第一天。郑医生详细解释了试验流程、可能的副作用及应对措施,然后为他注射了第一剂药物。
"感觉如何?"郑医生观察着陈默的反应。
"目前没什么特别感觉,"陈默如实回答,"只是注射部位有点微热。"
"这是正常的,"郑医生点点头,"药效通常需要几天才会显现。我们会给您一本记录本,请您每天详细记录症状变化和感受,下周复诊时带来。"
回家后,陈默小心观察着自己的状况,一边继续抄写《山居物语》,一边记录身体反应。头两天没有明显变化,第三天开始,他发现右手的颤抖确实减轻了,写字时更加稳定,这让他欣喜若狂。
然而到了第五天,他开始出现一些轻微的副作用——头晕目眩,有时甚至出现短暂的视力模糊。根据郑医生的指导,这些都在预期的副作用范围内,不必过于担心,除非症状加重。
一周后的复诊中,郑医生对陈默的情况表示满意:"从数据看,您对新药的反应相当积极,手部症状明显改善。至于副作用,属于轻微范畴,我们可以通过调整剂量来缓解。"
"那我还能继续抄书吗?"陈默关心地问。
"当然可以,"郑医生鼓励道,"适当的手部活动反而有益。不过要注意适度,感到疲劳就立即休息。"
得到医生的肯定,陈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莫干山之行可以如期进行了!回家后,他和梅子开始准备行程,计划周末出发,在山上住三天。
出发前一晚,陈默完成了《山居物语》大半的抄写工作。临睡前,他站在院子里,仰望星空,心中充满期待。这将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离开这座城市旅行,也是与梅子重建关系后的第一次父女同游。更重要的是,他可能即将见证又一本书寻找到它的命定读者,完成徐老先生的嘱托。
站在松树下,陈默轻声对秋莲的在天之灵说:"秋莲,我要带着梅子去旅行了,去寻找一本书的归宿。希望你能保佑我们平安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