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声。
萧云瑾在黑暗中听见水滴砸在青铜器上的声响,像更漏里坠下的珠子。左眼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右眼勉强睁开条缝,看见自己躺在潮湿的石板上。手腕上的青铜手镯正在发烫,烫得皮肤滋滋作响。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猛地翻身,断剑已经抵在喉咙位置——剑尖离太子的咽喉只有半寸。他半蹲在石台边,玄色衣袍下摆沾着井底的青苔,玉冠垂下的流苏轻轻摇晃。
"这是柳家蛊室。"太子没躲,指尖点了点她腕间的手镯,"你母亲死前来过的地方。"
萧云瑾的剑尖颤了颤。手镯内壁的符文正在往她皮肤里钻,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她突然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星象图——大婚那夜,合卺酒在喉间烧出的也是这种灼痛感。
石室墙壁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刻满符文的沟槽往下流。地面散落的蛊虫壳在她挪动时发出脆响,像踩碎了一地干枯的树叶。
"金线虫在护你的心脉。"太子突然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听见自己骨头咯吱响,"再乱动,它们就该往脑子上爬了。"
萧云瑾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皮肤下果然有东西在蠕动,细长的凸起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窝,像皮下埋了张金色的网。最可怕的是这些凸起正随着手镯的灼热程度变换形状,仿佛在呼应什么。
石室中央的青铜鼎突然嗡鸣。鼎身上浮出个模糊的人影,看轮廓是个女子,双手捧着什么东西往心口按。萧云瑾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那姿势她太熟悉,母亲临终前就是这样抓着她的手。
"你母亲不是柳家人。"太子的声音忽然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袖口传来的龙涎香,"她是最后一个会封印术的巫女。"
壁画上的暗红液体突然沸腾。萧云瑾看见那些液体组成了新的图案:一个女子抱着婴儿站在祭坛上,袖中露出半截发光的簪子。婴儿的襁褓上绣着柳家图腾,而女子另一只手正按在婴儿心口。
"元和十三年七月初七。"太子的手指划过壁画,沾了满手暗红,"你母亲用这根簪子,把本该种进我体内的蛊王封进了你血脉。"
萧云瑾的胃部痉挛起来。她想起父亲战死那年,母亲总在深夜用簪子划破手指,在窗纸上画些奇怪的符号。当时以为是在祈福,现在才看懂那是封印咒。
青铜鼎的嗡鸣变成尖啸。鼎身浮现更多画面:母亲抱着幼年的她跪在雪地里,腕间血流如注;父亲战甲染血归来,腰间佩刀沾着柳家侍卫的血;最后是母亲咽气前,用簪尖在她手腕上划出的金纹。
"不可能..."萧云瑾的指甲抠进石板缝隙,指缝里渗出血,"她明明说这是护身符..."
太子突然拽着她往壁画前拖。她的膝盖在蛊虫壳上磨出血痕,手镯撞上墙壁的瞬间,整面墙的符文同时亮起青光。那些光像活物般缠上她的手臂,顺着金线虫的轨迹往心口钻。
"看清楚了。"太子抓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头,"你母亲袖子里藏的到底是什么。"
壁画上的女子突然动了。萧云瑾看见母亲手中的簪子根本不是刺向婴儿,而是蘸着血在画封印阵。更可怕的是婴儿手腕上已经缠着金线——那根本不是刺杀,是在解开早种下的蛊。
"柳家用我当活蛊皿养了十五年。"太子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嘶哑,"你母亲发现后,把蛊王引到自己女儿体内封印起来。"
萧云瑾的视线开始模糊。手镯吸了太多血,那些符文已经爬到脖子上。最可怕的是她竟觉得舒服,仿佛这些年在雄黄酒压制下的燥热终于找到出口。
石室突然震动。壁画表层剥落,露出底下更大的图案:柳家祠堂里,一个酷似太子的男人正把金线虫塞进孕妇口中。萧云瑾的瞳孔剧烈收缩——那孕妇的脸,分明是当今皇后年轻时的模样。
"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的血能唤醒手镯了?"太子松开她,任她瘫坐在血泊里,"你我血脉里流着同源的蛊。"
萧云瑾突然笑起来。她笑得咳嗽,黑血溅在太子衣摆上,烫出几个小洞。多可笑啊,她恨了这么久的仇人,竟是世上唯一能懂这种痛的人。
手镯突然炸裂。碎片扎进她小臂的同时,那些金线虫全部暴起,在她皮肤下结成密密麻麻的网。萧云瑾疼得弓起身子,看见自己的左眼视野突然变成淡金色——太子弯腰时,她清楚看见他瞳孔深处也有同样的金线在游走。
"蛊王醒了。"太子用袖子擦她嘴角的血,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接下来它会带我们找到..."
话音戛然而止。萧云瑾的断剑抵在他心口,剑尖已经刺破外袍。她舔着虎口渗出的血笑:"找到你娘藏在皇帝寝宫的另一半蛊?"
壁画彻底碎裂。夹层里掉出半张羊皮地图,落在她染血的裙摆上。萧云瑾用还在流血的手抓起地图,看见上面标注的路线终点是御书房地下冰窖。更耐人寻味的是冰窖位置旁边,画着个小巧的青铜鼎图案——和母亲临终前攥在手心里的一模一样。
太子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缝。他伸手要抢地图时,萧云瑾已经撕下染血的那部分塞进嘴里。羊皮混着血腥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的瞬间,左眼彻底变成金色。
"娘娘果然聪明。"太子收回手,又恢复成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就是不知道蛊毒发作时,还能不能保持这份清醒?"
萧云瑾扶着墙站起来。金线虫在她血管里欢快地游动,仿佛回到母体般自在。她摸到耳后的皮肤已经浮现出和太子相同的纹路,忽然想起兰心临死前的话——活体蛊皿的最终形态,是连心跳都能控制蛊群。
"比起我,"她扯下块帷幔裹住流血的手腕,"殿下不如担心自己还能伪装多久?"
石室突然灌进冷风。破碎的壁画后露出条狭窄暗道,风里带着御花园特有的梅香。萧云瑾跌跌撞撞走向暗道时,听见太子在背后轻声说了句话。那句话被风吹散了,但她通过手腕上突然暴起的金线虫猜到了内容。
暗道尽头透进晨光。萧云瑾在迈入光亮的刹那回头,看见太子站在阴影交界处,玉冠下露出一缕早白的鬓发。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柳家的蛊最先啃噬的就是生机。
"甲申年七月初七..."她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左眼里的金光忽然大盛。这个日期终于有了新解——不是她的生辰,而是蛊王转移的时限。
萧云瑾的指尖触到暗道墙壁时,湿冷的青苔突然灼烧起来。那些金线虫在她皮下兴奋地游窜,将痛感转化成诡异的快意。她听见太子的脚步声停在阴影交界处——他不敢踏入晨光,就像她不敢回头确认那个猜测。
"娘娘可要想清楚。"太子的声音裹着井底残余的寒气,"踏出这一步,您吃下去的地图就会开始消化您的记忆。"
第一缕阳光刺进左眼时,萧云瑾的视野突然分裂。金色瞳孔里映出暗道尽头的梅树,普通视野却看见树干上爬满金线虫。她踉跄着抓住一根梅枝,树皮立刻在她掌心爆开血泡,渗出和壁画相同的暗红液体。
"原来如此..."她舔掉手背溅到的汁液,尝到母亲生前常喝的药茶味。当年以为是治心疾的苦药,现在才明白那是压制蛊王躁动的雄黄粉。
梅林突然响起铃铛声。萧云瑾右耳听见的是普通铜铃,左耳却听见铃舌在喊"阿瑾"。这是母亲死前给她脚踝系过的招魂铃,此刻竟从记忆深处爬出来索命。她发狠扯断梅枝,断裂处喷出的汁液在空中凝成个模糊的"七"字。
太子在暗处倒吸冷气的声音格外清晰。萧云瑾突然懂了,元和十三年七月初七根本不是蛊王转移的日子,而是柳家每七年一次的活祭日。母亲选在那天赴死,是要用巫女的血中断祭祀循环。
左眼的金光突然暴涨。萧云瑾看见自己血管里游动的根本不是虫子,而是一缕缕被炼化的生魂。最粗的那道金线上缠着母亲残破的魂魄,正拼命把她往梅林深处拽。
"您母亲当年也在这里犹豫过。"太子的玉佩叮当声逼近,却始终差三步距离,"她选了救女儿,代价是整个巫族被炼成蛊引。"
萧云瑾的膝盖突然砸进泥土。无数金线从她七窍钻出,在空中拼出幅残缺的星象图。当那些金线开始啃噬梅树时,她终于看清星图缺失的部分——紫微垣正中央,本该是帝星的位置钉着根染血的银簪。
"真讽刺..."她咳着血沫低笑,任由金线缠满全身,"陛下寝宫地下埋着的,居然是弑君的凶器。"
最后一棵梅树轰然倒塌。萧云瑾在飞扬的尘土里看见太子终于踏入阳光,玄色衣袍下摆的金线虫疯狂扭动。他抬手时,袖中滑出的银簪与她记忆里母亲用的那根完美契合。
"不是凶器。"太子将银簪刺入自己心口,溅出的血珠在空中凝成完整的星象图,"是能杀死蛊王的唯一钥匙。"
萧云瑾的瞳孔骤然紧缩。星图映照下,她看清太子的心口皮肤下埋着半枚青铜鼎——正是母亲临终前攥着的东西。金线虫突然在她颅内尖叫,传递着某个比复仇更可怕的真相。
当太子拔出染血的银簪递来时,萧云瑾发现自己的手比思维更快地握住了簪身。掌心传来的刺痛感里,混着母亲最后那句被误解十六年的遗言:
"阿瑾...要活着...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