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没了。贺峻霖站在那堆废墟前面,看了很久。
墙还剩半截,上面留着火烧过的痕迹,黑一块灰一块的,像哭花的脸。门框歪着,玻璃早碎了,地上全是砖头和灰烬,缝隙里长出了草,绿得刺眼。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也没抬手理。人瘦了,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着骨头,显出肩膀的轮廓,单薄得像纸片。
严浩翔已经等在那里了。站在那半截墙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普通的花,是永生花。白玫瑰,配着几枝尤加利叶,用浅灰色的纸包着,系了一条深绿色的丝带。贺峻霖认得这种花。
他第一次见永生花,是在花店里。那时候严浩翔已经在他那儿住了快半个月,每天帮忙搬花、换水、扫地上的土,笨手笨脚的,打碎过两个花盆,弄翻过一次水桶。他骂严浩翔,严浩翔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我赔你”。他说“你拿什么赔”,严浩翔说“我给你打一辈子工”。他没接话,耳根红了,转身去整理花材,假装没听见。
那天下午来了一位客人,要订永生花。他教严浩翔认,说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花,能放很久,不会谢。严浩翔问花语是什么,他说永恒不变的爱。说完就后悔了,觉得对一个“失忆”的人说这个有点奇怪。但严浩翔没有笑他,只是看着那朵被玻璃罩罩住的白玫瑰,看了很久,说“真好看”。
后来他们去旅游,在一个叫瑾惜的小城市。严浩翔说想去看一个地方,带他走了很远,走到城市边缘的一片空地上。他走进去的时候愣住了。
整片空地铺满了永生花,白玫瑰,数不清的白玫瑰,配着尤加利叶,用浅灰色的纸包着,系着深绿色的丝带。每一束都和他花店里卖的一模一样。风一吹,那些花轻轻晃着,像一片白色的海。
严浩翔站在那片花海中间,对他说:“贺峻霖,我想给你不是一时的热情,而是像这些花一样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感情。”声音不大,但很稳,像这句话在他心里放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着严浩翔。风把严浩翔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理,只是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后来想过,如果那天他没有答应,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但他答应了。他走到严浩翔面前,把脸埋进他胸口,说“我也喜欢你”。严浩翔牵着他走到花海中央,说“我想给你长久的东西,不只是说说而已的承诺”。他信了。
那些花后来怎么处理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永生花在他的花店里多了一个专属的位置。客人来买,他会多包一层纸,系丝带的时候多绕一圈。他觉得这种花代表的不只是爱情,还有那个下午,那片白色的海,那句“我喜欢你”,和那个抱得很紧的拥抱。
现在严浩翔又拿着一束永生花站在他面前。花还和以前一样,白的,干净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摘下来的。可他想起那些花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以前那种感觉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什么都没有了。像这堆废墟,烧过了,烧透了,什么都不剩。
影你还留着。
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严浩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
严浩翔买的。
他说,
严浩翔不是以前那些。
贺峻霖没说话。他看着那束花,看着白玫瑰的花瓣,薄薄的,微微卷着边。他想起那个下午,那片花海,那句“我喜欢你”。
他想起严浩翔抱他的时候,下巴搁在他头顶,心跳通过胸腔传过来,咚咚咚的,很快。他想起自己那时候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后来他知道,那个人的心跳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在说谎。他伸手,把花接过来。指尖碰到严浩翔的手指,凉的。
两个人都没动,那一下触碰很短,短到像没发生过。他把花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看了很久。
影这里,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影以前是柜台。
严浩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堆砖头下面,压着几根变形的铁架子,锈得不成样子。他记得那个柜台。
木头做的,漆成白色,边角磨得发亮。贺峻霖总趴在上面记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在旁边看着笑,贺峻霖就瞪他,说你有本事你来。他没来,他喜欢看贺峻霖写字的样子,咬着笔帽,皱着眉,像在做什么很难的题。
影那边,
贺峻霖指了指更远的地方,
影是你第一次晕倒的地方。
严浩翔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连地基都看不清,只有一片碎砖和野草。他想起那天,他倒在台阶上,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听见脚步声,听见有人蹲下来,听见那个声音说“喂,你没事吧”。那个声音很年轻,很好听,带着一点慌张。他眯着眼,看见一张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眼睛很亮,像里面住着星星。他抓住那个人的手腕,说“救救我”。
那个人信了。从那一刻起,他就开始骗他。骗了那么久,骗到把自己都骗进去了。
影你那时候演技真挺好的。
贺峻霖忽然说。声音很平,不是在夸他,也不是在怨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严浩翔没说话。
影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贺峻霖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丝带的边,
影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信了。你说你怕黑,我陪了你一整夜。你说你想吃我煮的面,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你煮。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影你说你喜欢我,我信了。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全乱了。严浩翔伸出手,想帮他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贺峻霖瘦得凹陷下去的脸颊,看着他眼睛下面那道青色的阴影,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皮。他想起那些伤,那些他亲手留下的伤。他的手放下来了。
影那后来呢?
贺峻霖抬起头,看着他,
影后来你把我关起来,也是演戏吗?还是真的?
严浩翔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看着贺峻霖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双曾经亮得像住着星星的眼睛,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质问。只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他的罪,他做过的所有的事。
严浩翔不是演戏。
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贺峻霖点了一下头,像早就知道答案。他没有再问了。他把那束花抱紧了一点,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像蝴蝶的翅膀,随时会飞走。
影严浩翔,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影暗影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证据在贺桉手里,过几天就会递上去。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严浩翔看着他。
影你母亲的事,也在里面。白温,严清,周谨,还有那些经手的人,全都在里面。
贺峻霖顿了顿,
影等这些东西递上去,暗影就倒了。保护伞也倒了。你母亲的仇,就算报了。
严浩翔站在那里,看着贺峻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怀里那束白玫瑰。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喘不过气。
严浩翔你凭什么觉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压着什么,
严浩翔我一定会帮你?
贺峻霖看着他,没说话。
严浩翔你凭什么觉得,
严浩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抖,
严浩翔我会帮你把这些东西递上去?你凭什么觉得,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看着贺峻霖那张平静的脸,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他恨这张脸。他恨这双眼睛。他恨这个人在他面前永远是这样,不哭,不闹,不解释,不求饶。像一堵墙,怎么撞都撞不碎,怎么砸都砸不烂。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恨他恨得要死,却还是站在这里,和他说话,和他回忆那些该死的美好时光,和他在废墟里捧着花,像两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傻子。
严浩翔我是会帮你。
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在承认什么,
严浩翔我他妈就是会帮你。
他看着贺峻霖,眼眶红了,但没湿。干烧着,像快要灭的火。
严浩翔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的声音在抖,
严浩翔因为我他妈还爱你。我恨你恨得要死,但我还爱你。我把你关起来,我把你打伤,我用最难听的话骂你,我做尽了所有能伤害你的事——但我还是爱你。你说我贱不贱。
贺峻霖站在那里,抱着那束花,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红了,看着他的嘴唇在抖,看着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想起这个人曾经蹲在墙角,手抱着头,像一只被人踢过的狗。
他想起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想起这个人把枪口抵在他手臂上,说“想起来了再跟我说”。他想起这个人把药瓶举在灯下,说“上一次,给一颗”。
他想起这个人做过的所有的事,好的坏的,温柔的残忍的,爱他的伤害他的。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解释过了,他不信。求饶过了,他不听。沉默过了,他不满意。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站在那里,抱着那束花,看着严浩翔,看着这个他这辈子最恨也最爱的人。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积攒的,攒到今天,已经把他压弯了。
他不想再解释了。不想再证明自己清白了。不想再让严浩翔相信他了。反正他要死了。他活不了多久了。暗影倒了,保护伞倒了,严清进去了,白温的仇报了,他这辈子该做的事就做完了。剩下的那点时间,他不想再浪费在解释上。严浩翔误会就误会吧。恨他就恨他吧。反正他死了以后,恨也会慢慢淡的。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影严浩翔,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影算我求你。帮我把这些事做完。就当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还。
严浩翔愣住了。他看着贺峻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自己眼睛里见过的,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镜子里面,在自己快要碎掉的时候。是认命。
严浩翔你什么意思?
严浩翔问,声音在抖,
严浩翔什么叫下辈子还?你这辈子怎么还?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贺峻霖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手臂环在他腰上,头靠在他胸口,花束被挤在两人之间,白玫瑰的花瓣蹭着他的大衣,落了几片,白的,落在地上,落在灰色的砖头上。严浩翔僵住了。他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
他想起以前,贺峻霖抱他的时候,总是把脸埋在他脖子里,热乎乎的,呼吸扫过他的皮肤,痒。他那时候会把贺峻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眼,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样就很好。
现在这个人抱着他,身体是凉的,瘦的,骨头硌着他,像抱着一把枯枝。他不敢动,不敢呼吸,怕自己一动,这个人就会碎掉。
然后他听见了枪声。
不是一声,是一声。很短,很脆,像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一颤,身体往前一冲,手臂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他低头,看见贺峻霖从他身上滑下去,像一件被风吹落的衣服,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他伸手去抓,抓住了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抓住了那束快要掉在地上的花,抓住了贺峻霖的手臂——凉的,瘦的,骨头硌着他的掌心。他把人接住了。接住了,但没接稳,两个人都往地上栽。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砖头上,疼,他感觉不到。
他抬头,看见远处一个人影正在被他的手下按住,那人手里的枪还冒着烟,脸被按在地上,扭曲的,但他认出来了。
是严清的人,他见过,在暗影的资料里,在那些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照片上。严清一直在盯着贺峻霖。严清从来没有放弃过要贺峻霖的命。他应该想到的。他应该想到的。
他低头,看见贺峻霖躺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胸口那片深色的外套正在被什么东西洇湿,暗红色的,慢慢扩散,像一朵开在灰色上面的花。
他伸手去捂,手刚碰到那片湿,就被烫了一下。是血。热的,正在从他手指缝里往外涌,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他把手压上去,压得更紧,血还是往外涌,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几片白玫瑰花瓣上,红的,白的,刺眼。
严浩翔贺峻霖。
他叫他,声音在抖,
严浩翔贺峻霖你看看我。
贺峻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哪里。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小到被风一吹就散了。严浩翔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
贺峻霖别恨我。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像在攒最后一点力气。
贺峻霖我爱你。
眼睛闭上了。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最后的振翅。然后不动了。
有人在喊他。
其他角色严总——!
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乱的,快的,有人绊了一下,骂了一声。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来了,呜哇呜哇的,刺得他头疼。红蓝的光开始在废墟上转,一圈一圈的,打在那半截墙上,打在那些碎砖头上,打在贺峻霖白得像纸的脸上。
有人在拉他。
其他角色严总,您松手——
他松手了。怀里空了。有人把贺峻霖从他怀里接走,那双瘦得骨头凸出来的手从他眼前晃过,垂下来,晃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他没听清。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砖头上,疼。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说“您先起来”,说“您的手在流血”,他听不清。他被人架起来了,腿在抖,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有人把他塞进车里,车开了,晃了一下,他的头撞上车窗,咚的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深红色的,嵌在掌纹里。
救护车的鸣笛还在响,呜呜哇哇的,像在哭。他闭上眼。那声枪响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炸。贺峻霖最后那两个字在他耳朵里一遍一遍地转。
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