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闭合的刹那,枫华铃听见水声漫过耳际。再睁眼时,他正躺在柏木舟中随波起伏,腕上缠着浸透尸油的引魂绳。两岸峭壁贴满褪色纸钱,月光下粼粼如鳞,恍若巨龙尸骨。
"捞尸不收无名客。"船尾忽亮起惨绿灯笼,蓑衣人佝偻的背影似曾相识。枫华铃摸到腰间多出的青铜铃铛,铃舌竟是半截人指骨——这是湘西赶尸匠的摄魂铃。
船头撞上浮尸堆,腐肉间露出半块残碑。枫华铃用船篙拨开黏连的头发,碑文赫然是:"永昌十七年镇河将军林楠逸殉职于此"。碑底蜷缩着具白森森的尸骨,右手小指套着与他相同的翡翠扳指。
"客官要寻人,需过三渡。"蓑衣人嗓音像是砂纸磨棺木,"生渡钱,死渡魂,阴阳渡——"他突然掀开斗笠,腐烂的脸庞挂着林楠逸标志性的疯笑。
枫华铃的摄魂铃无风自响,惊起两岸鸦群。鸦羽纷落如雪,每片羽毛背面都写着生辰八字。他认出其中一片正是自己的,落款日期却是三百年前的忌辰。
柏木舟突然倾覆,枫华铃坠入刺骨河水中。无数苍白手臂从河底淤泥伸出,腕上皆系着褪色红绳。他在挣扎中抓住一具浮尸,尸体翻过身来——竟是穿着嫁衣的自己,金线牡丹正从七窍钻出毒蛇。
"枫公子接好!"岸上传来清越女声。一条缠着符纸的麻绳抛来,枫华铃抓住的瞬间,绳上朱砂竟化作蜈蚣钻入掌心。借力跃上岸时,见救他的竟是个戴鬼王面具的少女,腰间银饰缀满人牙。
少女指尖银铃急振,河面浮尸突然列队游向对岸。她摘下半边面具,露出与林楠逸七分相似的眉眼:"阿兄的魂灯将灭,需在子时前找到他的尸皮。"
枫华铃的摄魂铃突然炸裂,指骨铃舌指向西方。暮色中浮现连绵白幡,引魂曲混在风里呜咽。少女拔下发间骨簪划破掌心,以血在枫华铃额间画了道镇魂符:"过了鬼市莫回头,听到棺响要装殓。"
鬼市入口立着对石狻猊,眼窝里塞着腐烂的鸳鸯眼。枫华铃踏过门槛时,怀中的翡翠扳指突然发烫。两侧摊位挂着人皮灯笼,货架上摆满泡着童尸的酒坛、刺着符咒的胎儿胎盘。
"新客要换皮么?"脸上缝着猫皮的摊主递来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枫华铃,而是具缠满水草的骷髅。他挥袖打翻铜镜,碎片里却传出林楠逸的咳嗽声。
少女突然拽他躲进纸扎铺,外头传来送葬唢呐声。十八个纸人抬着青铜棺经过,棺缝渗出黑血,在地上汇成卦象。枫华铃认出这是"地火明夷"的凶卦,主星位却标着林楠逸的生辰八字。
"那是阿兄的替身棺。"少女咬破指尖在黄纸上画符,"他的真身被镇在龙湾渡的沉尸礁下,需用至亲之血......"话未说完,纸扎铺的童男童女突然眼珠转动,纸手抓向少女咽喉。
枫华铃扯下招魂幡缠住纸人,幡布上的往生咒却化作蜈蚣爬满手臂。少女甩出银针刺穿纸人天灵盖,纸浆里竟滚出颗鲜活的人心:"快走!它们嗅到生人气了......"
鬼市突然沸腾,所有摊主脖颈扭转180度看向他们。枫华铃的镇魂符开始渗血,少女拽着他撞进棺材铺。铺内悬着九具薄棺,每具都贴着他与林楠逸的姓名。
"躺进去!"少女掀开第七具棺材,"这是阿兄的......"棺内铺着件血嫁衣,心口位置插着把青铜钥匙。枫华铃刚触到嫁衣,整间棺材铺突然坍塌,九具棺材如莲花绽放,露出底下暗河。
暗河漂满河灯,每盏灯芯都是跳动的心脏。少女的银铃震碎三盏河灯,血色涟漪中浮出条白骨船。枫华铃跃上船时,见船头刻着镇河碑上的铭文,而船桨竟是半截脊椎骨。
"前面是阴阳界。"少女的鬼王面具开始融化,"阿兄的尸皮被做成了引魂幡,就挂在......"她的声音突然被浪涛吞没,白骨船撞上礁石群。枫华铃在漫天水雾中看见,最高的礁石上缠着张人皮,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人皮的面容与林楠逸别无二致,背后刺着黄河水道图。枫华铃涉水攀上礁石,发现人皮指尖系着红绳,另一头没入水中。他拽动红绳的瞬间,整片河域沸腾如滚油。
"终于等到你。"人皮突然开口,声音却是林楠逸的,"把我放进沉尸礁的蛇窟,用翡翠扳指......"话未说完,人皮被利箭射穿。枫华铃回头,见十八具浮尸架着尸船逼近,船头立着个戴青铜傩面的方士。
方士手中罗盘指针疯转,嘶哑着嗓子唱起祭词:"天地玄黄,人皮作裳,魂归河伯,血肉成浆——"尸船上的浮尸同时抛出铁链,锁住枫华铃的四肢。
翡翠扳指突然迸发青光,铁链应声而断。枫华铃借势扑向蛇窟,将人皮投入幽绿洞窟。霎时地动山摇,洞窟中涌出万千水蛇,每条的鳞片都映着林楠逸的脸。
"快接住!"人皮在蛇群撕咬中抛出个油布包。枫华铃凌空抓住,里面是半卷族谱与染血的婚书。尸船方士突然摘下面具,露出枫华铃祖父的面容:"痴儿!你竟真要逆天改命?"
暗河倒灌,白骨船碎成齑粉。枫华铃在激流中攥紧族谱,见最后一页添了朱砂新字:"癸卯年七月初七,双子归位,黄河清,天下平。"水底突然亮起三十六盏河灯,摆成北斗阵。
林楠逸的虚影出现在天枢位,嫁衣赤红如初:"把婚书系在沉尸礁上......"话音未落,方士的桃木剑已穿透虚影。枫华铃呕出心头血喷在婚书上,三百年前的朱砂字迹突然游动如蛇,缠住方士咽喉。
整条暗河开始蒸发,露出河床上的青铜祭坛。坛中央立着两尊铁牛,牛角上挂着枫华铃与林楠逸的生辰牌。当婚书贴上沉尸礁的刹那,铁牛眼中流出血泪,祭坛缓缓升起一座双人棺。
棺盖自动开启,里面铺着件霞帔与一件新郎袍。林楠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穿嫁衣的该是你......"枫华铃抚过袖口金线,发现牡丹纹下藏着行小字:
"永昌十七年,枫氏双子,一镇河,一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