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刚刚我说,您入不了轮回有八成是因为玉牌,而剩下两成,就在于您自己了。”
百里凪稳住心神,继续循循善诱。
“我自己……?”
“对,是您,您尚有执念留存于世,也许不必我提,您也知道是为了谁,可您要清楚,魂飞魄散是什么结局,您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孟诗怔住,神色痛苦。
“其实我方才问您玉佩在何处,并非是分毫不知,相反是早就已经感应到了,您的孩子将玉佩锁进您的牌位里面,一般人不可能拿得出来,也是正因为您离这玉佩太近,玉佩力量太过庞大,您的魂体受不住,所以导致您看不见人,只得看见物。”
“所以你要……”
“是,我需要拿出它来,但这毕竟关系到您的牌位,需经过您的同意。”
百里凪松了口气,终于把目的说出来了,果然,她还是不太擅长迂回交谈。
孟诗虽有不忍,却只是暗自伤怀
“姑娘请便,孟诗已是一缕残魂,无需再顾忌太多了。”
“谢过孟夫人。”
百里凪檀雾沾袖,捻香叩阶,青烟没指尖,双手合掌,半炉烟烬压眉寒。
“那我开始了。”
说罢,她拿起面前的牌位,取下头上一支素簪,不一会儿,暗格里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嗒声,开了!
啪嗒一声清脆,一枚玉佩映入眼帘,紫玉罗盘疯狂攒动,百里凪知道,这就是她要找的玉牌。
孟诗眼前忽的雾蒙蒙出现一抹墨影,借着月色,她看清女子那张脸,看起来年岁不大,但精致非凡,月光斜斜掠过那双眼睛——那根本不是凡人应有的眸子,倒像把十万顷翡翠溶碎了,混着苔痕沁入冰川的寒碧。流萤绕着她翻飞的玄色广袖打转,朴素的墨裳下是青竹内衬,衣诀翻飞,走动时便可想象如鸦群掠过水面。
她未施粉黛,晶莹的耳垂下坠着两滴血玛瑙,将整个面容点亮,五官带着些许异域风情,却不锐利,眉眼温软带笑,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和善的姑娘。
注意到孟诗观察探究的目光,百里凪心下了然。
她捡起地上的玉牌,定睛一看,灵光乍现,猛然发现玄机。她立即掐诀念咒,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玉牌青灰假面冰裂般剥落,迸溅的碎屑里游走冷光。千年水玉凝成青碧,封存月华的肌骨在蝶蜕中舒展,冷冽莹光自内里流转,恍若捧住了一泓凝固的春泉。
“孟夫人,您请看,其实这才是它真正的样子。”
孟诗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玉牌看去,痛彻心扉。昔年她珍藏了许久的玉佩今日已然面目全非,昏暗的青绿摇身一变化为潋滟的紫,就如同他与她的感情,或许……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百里凪将牌位复原,郑重朝牌位又拜三拜。
“夫人,我已拿到玉牌,您放心,您现在还可继续以魂体的方式存活,玉牌恢复需要一些时间,我知您眼睛已经恢复好了,大抵用不了多久,玉牌恢复好它的力量后,您就可以轮回转世了。”
百里凪刚想道别,却听见孟诗急促的声音
“等等!姑娘!那我儿……他……”
“您自然可以看到他,只不过,他不太能看到您,但是这已经很好了不是吗?您也别灰心,或许某日,您和孩子会真正重逢。”
不等孟诗回说,她向孟诗告别
“告辞了,孟夫人,愿您同子重逢,愿您顺利步入轮回,来世投个好胎,幸福安康!”
百里凪认真对她说着,隐藏住眼里的晦涩怅惘,朝她微笑,随后转身离开。
“谢谢…谢谢,真的、很感谢……”
孟诗喃喃道,魂体微荡,血泪又不自觉滑落,这次,是满足的泪水。
锦瑟无端裂五音,冰弦犹系去年心。
春蚕啮尽桑青髓,蜡炬啼残月白银。
珠有泪,玉生尘,菱花镜底叠重云。
8.
百里凪从昏暗的洞穴中出来,被月光恍了神,她揉了揉眼睛,松弛好筋骨,向金麟台外飞身而去,
路过那颗银杏树,她放慢脚步,伸手掠过片片金黄,百里凪拾起落在房檐下的一枚银杏叶,拿着它的叶柄,冲着月光对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将这片完整的叶子揣进怀里。
“…汪——!”
一声犬吠划破黑夜的寂静,百里凪警惕抬头,却对上一双黑绿色亮的吓人的狗眼,绿幽幽,渗人得很。
忽然起了风
檐角铜铃刚晃出半声清响,女郎踉跄后退,绣鞋尖堪堪勾住一片黛瓦。裙裾在风里绽成半开的墨色玉兰,发间银簪斜斜坠落,在月下划出泠泠的流光。
百里凪下意识紧闭双眼,心跳要冒出嗓子眼
她仰面跌进漫天金雨里。
银杏叶正掠过少年眉梢。练剑归来的少年下意识展臂,剑柄的叮咚撞在青石板上。他旋身卸去坠势时,金色袖口拂过少女耳际,惊飞了她鬓边将落未落的银杏。
怎的会是她?!
少年喉结微动,托在她腰后的掌心沁出薄汗。指节分明的手明明能稳稳执剑,此刻却无措得发颤。怀中的重量轻得像片羽毛,偏又压得他耳尖绯红。
“你怎会在这儿?!”
是他!
女郎攥紧他绣着金星雪浪的衣襟,望进那双映着金叶的眸子。斜掠的银杏从少年肩头滑落,她嗅到衣襟间清浅的檀香,混着新墨的气息,瓦当上的露水啪嗒坠落。
老墙根积着厚厚的银杏,风起时又卷起碎金簌簌。檐角的铜铃终于晃出完整的清音,惊飞了墙头打盹的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