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大娘！大娘！七星草我给您带回来了，您看看还少不少咓！”
百里凪踩着青苔石板风风火火踏月归来，吱呀推开藏在店铺门帘儿后面的木门，吧嗒将一个轻飘飘的布袋子搁在方桌上，接着随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水，仰着头一饮而尽，干涩但醒神，只瞬间，百里凪晕乎的脑袋就清醒了大半。
“啊呀，小凪回来啦！快快快，赶紧坐下歇歇。”
白布做的简易屏风里，陈大娘的身影在烛光映射下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招呼着百里凪。
“来——坐这儿来，欸、靠近点儿…”
油灯爆出一粒星花，映得妇人眼角的细纹轻轻颤动。
“您看看，这些够不够？”百里凪又将桌子上的七星草拿过来，贴着烛光展示给妇人看，五叶伴褐茎，叶片舒展，发出淡淡的泥腥味，绝对是值得卖出好价钱的草药
“自然是够的，小凪采的我还不放心嘛？别管那堆草了，瞧瞧，这纹样怎样？这可是你要的青竹。”话音刚落，就着手里的布冲百里凪比了比
陈大娘彼时正当韶华，已是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绣娘。她总是手持银针，玉指翩飞，穿云般掠过素绢，丝线便生出霞彩，青灰缎面上绽开半面潺潺流水，露珠将坠未坠的瞬间，分明是死物，那面上却像被春风逗着微微发颤。
乡里人皆知，除了陈家娘子，再没人能用三色银线绣活一池春水。
“好看！这竹子挺拔劲朗，与这块布料相得益彰，真真是宝刀未老，您绣技还是这般精妙绝伦哇！”
“哎呦行了，贼丫头，别跟我耍贫。”
听着这话，陈大娘顿时有些小骄傲，碍于面子，她低哼一声笑骂道。
她随即咬断线头，抿了抿唇，嘴角便旋出朵梨涡，倒比白日里显着年轻几岁。银针在靛青布面游走如鱼，食指的铜顶针已磨得发亮，针脚却仍细密似春雨落进苔痕。
灯焰忽地矮了半寸，她将灯芯往上挑了挑。金红的光晕便顺着褪色的桃木窗棂漫开，将墙角的榆木柜子、条凳上摞着的粗陶碗都镀了层薄金。檐角铁马叮咚一声，她侧耳听着更漏，手上却不曾停，针线穿得愈急。
百里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上下翻飞的手，托着下巴带着不自觉发出的微笑
“好了，披上试试”
她脱下旧衣，小心翼翼穿上崭新的外裳，衣裳的温度包裹住百里凪整个身体，温暖的要掉下泪来。
“如何？”
她似乎极为适合翠色，正如同她与众不同的眸色，青竹纹样刚劲挺直，在她身上却穿出一丝潇洒的意味
百里凪显摆似的挺了挺身子，末了，还转了两圈
“不错不错，就是袖口有点大，我再给你改改”
“欸～不用，这样便好，咱陈娘子出马，直叫天上织女夸！”
妇人笑着啐了声，鬓角几茎白发在暖黄的光晕里轻轻飘摇。
两人说笑几句，随后陈大娘把百里凪赶回院里睡觉去了。
回来前发生的糟心事早已被百里凪拋至九霄云外
一夜好梦。
2.
次日一早，百里凪挣扎着从榻上爬起，不甚优雅的打了个哈切，洗漱整理一番，随后挂着长生，向忙碌晒草药的陈大娘打了声招呼就策马离开了。
3.
此处乃兰陵地界
当初百里凪选择在兰陵休整的原因正是因为她所找寻之人就在此处，
或者说所要找寻的魂魄就在此。
遗憾的是，这缕魂魄惨淡异常，似乎没几个人给它侍奉香火，但它仍固执的守在牌位前，难入轮回，尚且留有一丝执念于世
而这一缕残魂，就藏在兰陵金氏的仙府
——金麟台内
百里凪这几日都在金麟台附近游荡走访，打探消息，暗中窥探。同坐落于市井人间、寓意与百姓同乐的莲花坞不同，金麟台坐落于兰陵最繁华最中心的地带，占地极为宽广，在离仙府方圆几里绝对找不到一户人家，直接霸道的垄断整片区域，可谓尊贵至极，上比天家。
她在远处观望，只得望见一片金光，仙府大门紧紧闭合，府外四周站了些许金家护卫，一个个神色严肃傲慢
“穷侈极丽。”
想了半天，百里凪脑海里突然蹦出这四个字。
说实话，她自然是见到过比这更为奢华的人皇宫殿，可她一路顺着兰陵主路走来心里还是感到怪异，这金麟台的规模可以说比皇宫要再小一号，但能把黄金大摇大摆的铺上去，张牙舞爪显示财力的，兰陵金氏怕是世间独一份了，
可天子脚下悲苦尚存，仙府门前仍有冻死骨。
在人皇统治下的百姓大都很向往修仙界，更有甚者还到了痴迷疯癫的境地。
她离开司天监后一路走来总会听到有老百姓说什么“到修仙界就是到了神界”、“人人皆可成仙，人人皆是神仙”、“吃喝不愁尽享荣华富贵”等等此类疯言疯语
百里凪看了看道边上瘦骨嶙峋、靠着墙壁坐着的乞丐群，不由得叹了口气
都只是普通人罢了，没个好的出身何来荣华富贵。
净是些胡说八道的奢望，可怜又可悲。
4.
来不及慨叹了，今晚是个好时机。
百里凪暗自记好金麟台方位，深深看了一眼探出仙府的银杏枝杈，转身离开，只空余一个背影。
5.
丑时已至
百里凪身披墨衣，飞身潜入金麟台。
金瓦脆响未起，女郎已踏月腾空。足尖点过翘檐，衣袂切开夜月，惊尘不染。
三次借力掠过七重屋脊，瓦当雕的瑞兽刚抬头，她已踩着最后一缕下坠的势，旋身落进灯笼未照见的暗处，残影被月光剪成半片飘落的竹叶。
她终于得以看清这座仙府的真实面目，确实富丽堂皇。通体以黄金、玉石和琉璃装饰，飞檐翘角上到处雕刻着繁复的麒麟纹样，月光下折射出柔和光芒。台前铺设的玉阶如银河倾泻，高耸入云。
百里凪的指尖触到第三层檐角时，琉璃瓦突然泛起鳞片似的幽光。她立即缩手，却见青砖缝隙暗自移动
怀中的紫玉罗盘开始发烫
这是……雨刃阵！
百里凪脸色大变，她不可置信的感受着罗盘的变化，这分明是百年前她师父逝世前销毁的密计之一，怎会在此？！
她狠狠按了按突突的太阳穴
这阵法阴毒无比，数以百计的机关安置于此，若踏错方位，整个洞穴都会化作刀雨，它的目的就是将人逼上死路，有去无回
除非……
也罢，要能拿到，孤注一掷又何妨
她咬破食指，将血珠弹在斗柄天枢位。金粉突然活过来般游走，在飞檐勾画出蜿蜒的龙尾。当第七滴血落在瑶光位，瓦当上浮雕发出清越的嘎达声，第三重檐的鸱吻兽首竟缓缓转向，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以毒攻毒，岂不美哉
百里凪满意的瞧了瞧自己有些发黑的血液，物尽其用，刚刚好。
6.
金麟台，居然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殿内沉水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百里凪贴着石柱潜行，忽觉颈后汗毛倒竖。转身瞬间，方才路过的青铜仙鹤灯盏，眼珠竟跟着她转了三寸。手中火折子忽明忽暗，映出檀木制的牌位。
上面苍劲有力的刻下九个大字：
先妣瑶母孟氏诗之位
“…瑶母…？孟…诗？”
刹那烛影明灭，伴随着鬼魅魍魉，有魂来了。
“孟夫人，可还安好？”她背对着妇人
百里凪并未回头，她知道，先前发出那股惨淡的气息的一定就是身后魂了。
“你是……你是阿瑶派来看妾身的吗？还是……姑娘一定认识一个姓孟名瑶的少年吧！不、不、阿瑶现在应当早以及冠了，不再是少年了……也不知……”
那美妇的声音从急切变得缥缈， 她嘘了声，痴痴傻傻盯着她视线周围的白雾。
百里凪暗暗思索，孟瑶，金光瑶，分明是一个人，他经历了什么她作为外来人并不清楚。但唯独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金光瑶，现在乃是兰陵金氏的宗主，仙门百家的仙督，万人之上，无论如何，从地位上貌似确实过的很好。
百里凪转过身道:“他过得很好，您放心。”
“好好，如此…妾身便放心了……”
孟诗魂魄愈发暗淡，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这妇人一副痴态，眼角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处处透露着诡异。
百里凪神色镇定自若，是时候切入正题了。
“孟夫人，您看不到我，但能看见其余物件是不是？”
孟诗猛然止声，她一直知道，自己莫名其妙随着牌位来到了这洞中，每月十五，都会有人来为她摆供上香，可她能看见供盘里的供果越来越多，能看见袅袅浮动的香火，能看见洞中天地，却独独看不到一个活人！
魂体颤抖不止。
“……是…”
“您现在，是一抹残魂，其实您早该踏入轮回，可惜您被一枚玉佩困住，您看看，认不认识这样类似的玉”说着，她从怀里拿出紫玉罗盘。
紫玉如凝冻的晨露，琉璃般剔透。淡紫烟霞在冰晶深处游弋，浮光流转间似有星屑沉落，幽光隐现处勾勒出月魄的轮廓。
这是块上好的玉。
孟诗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有过如此无暇昂贵的玉料
“姑娘怕是弄错了，妾身……妾身本是一烟花女子，这玉的成色一看便价值连城，是妾身一辈子都肖想不起的啊……”
“那您再好好想想，您有什么比较宝贝的玉佩吗？什么样子的都可”
说到这儿，孟诗低下头去，闭上双眸，魂体再次透明几分，她其实在这女子问玉佩的时候就想起了那一块，那块盛满了她全部爱意与期许的玉佩，也为她带来痛苦和折磨的玉佩，十几年光阴，她曾把那个男人看做是自己的天神，盼啊盼啊，盼望着他能带她逃离苦海，从此妾随君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可终究幻梦一场，
什么心悦什么挚爱，通通是假的。
“……有、有的”
孟诗颤颤怯怯开了口，眼神不自觉空洞无神
“有的。”她又重复一遍，像是在安抚自己，那血泪似是止不住，疯了一样的滚落着。
“是一人赠与妾身的信物，妾身断气前交到儿阿瑶手里，让他拿着玉佩去……去找恩人，如今妾已逝十余年，不知阿瑶带去了何处，想来……他已然找到了恩人。”
百里凪听出来孟诗的隐瞒，她不拆穿，只是再次轻柔询问
“您是将它亲手交到了自己孩子手中是吗？”
7.
“是又怎样。”
孟诗顿时警觉，她刚才过于激动，没由来思考太多。她作为魂体飘荡十余岁，无一人察觉到她的存在，若是阿瑶知道娘亲还在这世上，又怎会派一女子来找她而不是自己前来，况且这女子莫名其妙问她玉佩一事，她同她非亲非故，她是怎么知晓的？甚至特地找她要这么一个物件，是想干什么？
“姑娘，你是什么人？要玉佩做什么？”
妇人细小温和的声音瞬间冷厉，青白的魂体浮出黑红的血水
百里凪无奈笑笑，她也没想掩饰什么，都聊好几轮了，这妇人才意识到奇怪，鬼气大有冲天之势。
“孟夫人您错怪我了，这玉佩的来历不大好说明白，您听了一定觉得我在编瞎话，但您还是得先听听。这玉佩并非普通玉佩，乃是家师的玉牌……”
孟诗脸色一变，急忙想开口。
“您先别急着，听我说完。家师不常出山，一次出山忘带钱财，只得去当铺当掉换些银两，可这玉并非凡物，不得停留凡人身边太长，家师亦知晓，等到他再去当铺去换时，发现玉牌已被收走了，家师回了山，时时打探消息，却莫名了无音讯。几年前，家师逝世，临终前将这重任托付给弟子，但如今我来的终是太迟……”
百里凪一边解释一边观察着孟诗的脸色，除了她师父是在几年前去世的这件事和一些普通百姓不能知晓的隐情，其它基本都是实话。她确实有些愧疚，若非她来的太晚，这位孟夫人又怎会飘荡在此，入不得轮回
“紫玉玉牌和紫玉罗盘本是同一玉坯所制，玉盘离了玉牌，罗盘无事，但玉牌绝不能离了罗盘，您现在成了魂体，有八成原因是因为玉牌的不稳定，它控制了您的魂魄，使您入不了轮回，而正是玉牌的不稳定，才使罗盘有了感应，所以，我在这里找到了您。”
孟诗虽是娼妓，但性格温婉单纯，她听女子话语诚恳，一字一句真挚动人，还是心软了，她缓缓收起鬼气。
“前事大意，致有疏谬之愆，扪心自讼，愧怍难安，向您致歉。”
百里凪知道孟诗看不见她，却仍双掌交叠，拱手弯腰致礼。
“不、不，姑娘，是妾身错怪于你，姑娘是修士吧，修仙一事妾不懂，轮回一事妾也不知，只是，妾仍放不下……放不下孩儿……”
百里凪看着眼前面带怀念与眷恋的双眼，心里一阵酸楚，世间女子多有不易，她只听孟诗说她本为娼妓，便已知晓这女子一定过的不太好，再听她说道那什么恩人，她一下子就明白这八成就是民间常上演的戏码——负心汉诱骗无依无靠的妓子，可她对自己这个儿子，怕是真的爱怜极了。
檐前细雨湿萱草，掌心纹路刻春秋，夜夜数尽更漏声。
明月夜夜叩西窗，疑是儿时唤娘声，玉阶空悬旧香囊。
说实话，她有点想阿娘，转眼惊觉百年时光飞逝，阿娘的眉眼也模糊不清了。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