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宥听完宋瑛藏在琴声里的呜咽,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心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这嬷嬷是属陀螺的吗?不抽就不转,抽了还往死里作!”
姑娘们都被逗得哈哈笑,“妹妹嘴上功夫不浅啊。”
“你就看我为瑛姐姐讨回公道吧。”听到这话,周围的女子坐不住了,“妹妹可别乱来,这世道女子本来就是地上的一滩水一碾泥,没人会在意的。”
“姐姐们说的这是哪里话?”
“瑶儿妹妹我们又不是没试过报官,但是他们说立不了案子。”
“那这案子我来立。”说着他也不顾阻拦,朝着三院子走去。
他咬着牙找了件最破的灰布裙,往脸上抹了把锅底灰,蹲在李妈妈门口哭了半宿,总算让对方信了他“甘愿去妓女院挣前程”的鬼话。
[宿主大大演技飙升啊]
“那必须~”沈宥。
刚踏进那院子,刘嬷嬷的藤条就抽在了他背上:“新来的不懂规矩?给我跪着擦地!”沈宥疼得龇牙咧嘴,膝盖在青石板上磨出红痕,却借着擦地的功夫看清了院里的光景——东角的姑娘被灌得醉醺醺,西厢房的女子在缝补被撕破的衣裳,窗台上晒着的药渣堆得像座小山。
“我靠,我这是捅进人贩子窝了。”沈宥。
他向着姑娘那边擦地。“姐姐,你这手怎么了?”他见一个梳双丫髻的姑娘指尖缠着布条,血都渗了出来。姑娘瞥了眼刘嬷嬷的方向,压低声音:“昨儿个王老爷要掰我的手学写字,我不肯,就被按在钉子上戳……我娘来寻过,我爹说‘女孩子家丢了就丢了,不如省下钱供弟弟读书’,把我娘捆回去了。”沈宥擦地的动作顿住了,后背的疼突然比不上心里的凉。
夜里他缩在柴房,谁能想这边连个正经的房间都没有。
忽然他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凑过去一看,一个穿月白裙的女子正对着半块玉佩落泪,身姿挺拔得不像院里人。
“姐姐为何哭泣?”沈宥向隔壁走去,只见那女子连忙把玉佩收了起来。
“我叫林婉,原是丝绸商的女儿,被拐来前在书院读过书。”女子声音平静,“我爹派了家丁来三次,都被刘嬷嬷买通的地痞打跑了,他说‘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犯不着得罪瑶仙阁背后的大人’。”
沈宥心里一动:“林姐姐,你想逃吗?我帮你!”他把自己藏的火折子塞过去,“后墙有棵老槐树,我观察过,三更天巡逻的会偷懒。”
林婉捏紧玉佩,眼里闪过一丝亮:“我爹虽不接我,但我认识知府家的账房先生,他曾受过我家恩惠,若能把刘嬷嬷拐卖人口的账册递出去……”
但是她眼中的亮光很快又暗淡下去:“可是逃出去又能怎么办呢?估计又会被卖到别处去,倒不如在这儿继续挨下去,也少了那个貌似回去的风险。”
“姐姐怎么能这样想?女子也可以自己生存,女子也可以作画写诗满腹经文,女子也可成为这满朝文武中的一个,只是这个时代还没有掘发,但我相信不久姐姐便会成为其中一个。”
林婉惊奇的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姑娘,她是想的这样通透这样明白,多好的小娇娘被拐到这儿,想必也是家里的心尖宠吧。
“好,我要逃出去。”林婉。
接下来的三天,沈宥借着倒夜香的由头,偷偷把账册藏在粪桶底层,又趁刘嬷嬷喝醉时,用烧红的火钳在她房梁上烫了个记号。三更天的风带着潮气,他踩着林婉搭的木梯爬上墙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
可等了五天,院里依旧风平浪静。直到第七天,沈宥在倒垃圾时看见林婉被两个家丁架着回来,鬓发散乱,嘴角淌着血。“账房先生把册子递上去了,”她被扔进柴房时,声音轻得像羽毛,“知府大人翻了两页,说‘瑶仙阁是名士雅集之地,不可轻信妇孺胡言’,还把我爹叫来训了顿,说他‘教女无方,扰了贵人清静’。”
刘嬷嬷的藤条狠狠抽在林婉背上:“让你知道什么叫安分!”沈宥冲过去想拦,被一脚踹在胸口,撞在柴堆上咳个不停。他看着林婉被拖走时,那半块玉佩从袖中滑落,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夜里,沈宥坐在老槐树下,摸着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听着画舫上传来的琴棋声,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他原以为自己能像话本里的侠客,挥挥手就救众人于水火,却忘了这世道的规矩:女子的命,在“大人物的享乐”面前,轻得像张纸;重男轻女的家里,女儿不如半袋米。
“系统,原来这世间还有这么可悲可笑的事啊。”
[宿主大大,不要伤心,他们只是NPC]
沈宥抬头又抬下,沉默的笑了笑。
宋瑛来找他时,手里提着盏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满脸的伤。“别再折腾了,”她把药膏塞给他,“我们都知道你尽力了。”
“可是瑛姐姐他们太不是人了。”
沈宥捏着那罐温热的药膏,突然觉得心里的火灭了,剩下点温热的灰烬。他或许撼动不了这吃人的规矩,护不住所有想逃的人,但至少,他曾帮林婉摸到过墙头的风,曾让那些被磨平棱角的姑娘,见过有人为她们红过眼、拼过命。
“是啊,”他抹了把脸,笑得有点傻,“至少我试过了。”
“对的,你试过了,瑶儿妹妹回来吧,别在那里受苦了,瑛姐姐大不了就被卖了,反正也不会留在这,也好,我正好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瑛姐姐…”沈宥从未想到自己身为男人竟然也有会哭的一面,当然,这只是在他娇小的女娇娘皮囊下。
“张嬷嬷也是个善良人,给留了一锭银子,但我想着这些我也不够用,便留给你吧,也够你赎了身,回家去吧,想着你爹娘待你也不会不薄。”
“瑛姐姐,我们才相识几天你就如此真诚待我。”
“我说了来了这个院子都是自家姐妹,现在我们不要你了,走吧。”
沈宥知道这几天和这个院子里的姑娘们相处都产生了姐妹情,等等,姐妹情!!!他马上要被同化了。
“那妹妹便收下了。”沈宥想着还是早点离开吧,再在这待下去,估计自己都要成为姐妹了。
沈宥揣着张嬷嬷剩下给的银子,踩着晨光溜出瑶仙阁的后门,刚拐过街角就差点被一辆马车绊倒。他扶着墙站稳,盯着街上晃悠的驴子、挑着担子的货郎,眼睛瞪得溜圆——这古代大街比电视剧里热闹多了,糖画儿摊前的老师傅正捏着糖稀转圈圈,卖花姑娘的篮子里插着颤巍巍的芍药,连石板路上的青苔都带着股新鲜劲儿。
“这玩意儿叫啥?”他瞅见个老汉推着独轮车,上面堆着圆滚滚的东西,表皮黄澄澄还带刺,伸手就要去摸。老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这是榴莲!金贵着呢,小娘子别乱碰!”沈宥赶紧缩回手,心里嘀咕:原来古代就有榴莲了,早知道刚才在院里该多留点肚子。
正看得眼花缭乱,忽然听见十字路口传来一阵嚷嚷。他挤开人群凑过去,只见几个壮汉举着竹竿围着棵老槐树,树杈上落着只黑黢黢的乌鸦,正嘎嘎叫着扑腾翅膀。
“就是这妖孽!”一个戴方巾的书生跳脚,“昨儿个李大户家丢了银子,今早就在他家房檐下叫,定是它勾引来的贼!”
“烧死它!烧死这灾星!”有人举着柴火嚷嚷,石块噼里啪啦往树上砸。
沈宥看得直皱眉,刚想开口,那乌鸦突然俯冲下来,一爪子薅住他的发髻,扑棱棱落在他肩膀上。他吓得差点蹦起来,却听见乌鸦在他耳边低低叫了两声,声音竟有点像系统提示音。
“住手!”沈宥梗着脖子喊,一手护着头上的乌鸦,“一只鸟而已,丢了银子不去找贼,跟畜生较什么劲?再说了,乌鸦怎么就成妖孽了?它还能给人报信呢!”
举竹竿的壮汉瞪他:“小娘子懂什么?这黑鸟叫起来晦气!”
“晦气?”沈宥抱着乌鸦往旁边躲,“我看你们才晦气!自己管不住银子,倒怪起鸟来,有这功夫不如去学学怎么锁门!”他这话逗得围观人群里有人偷笑,那书生却气得脸红:“你、你这女子怎敢胡言!”
沈宥正想再怼,肩膀上的乌鸦突然扑棱着飞起来,在人群头顶盘旋两圈,冲着西边嘎嘎叫。他心里一动——这方向,不正是知府衙门吗?难不成这乌鸦真有什么名堂?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他挥挥手,趁众人愣神的功夫,抱着刚落回肩头的乌鸦溜进旁边的巷子,“我说黑炭兄,你刚才那两下挺帅啊,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乌鸦歪着头看他,突然往他手心里丢了个亮晶晶的东西。沈宥摊开手一看,竟是枚小巧的银锁片,上面刻着个“婉”字——这不是林婉那半块玉佩上的字吗?
他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乌鸦飞去的方向,突然笑了:看来这古代的日子,比在瑶仙阁里抄规矩有意思多了。他揣好银锁片,摸了摸兜里的银子,朝着热闹的市集大步走去——先吃碗阳春面再说,管它什么妖孽不妖孽,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